晨光透过蕾丝窗帘，洒在绸缎被面上。
林星遥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陌生的雕花床顶看了三秒，才猛地坐起来——对，他“嫁”人了，现在在陆公馆。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昨晚睡前的记忆涌上来：陆沉舟在书桌前看文件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句“但愿你别后悔”。
“后悔？”
林星遥哼了一声，踢开被子下床，“本少爷字典里就没这俩字！”
脚踩到柔软的地毯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喜服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丝绸睡衣，大小正合适。
床头柜上，他藏的那把瑞士军刀端端正正摆在显眼位置，旁边还放了杯水。
“拿走了又还回来？”林星遥拿起刀，小声嘀咕，“搞什么名堂……”
他拉开衣柜，里面已经挂满了新衣服，从西式衬衫到中式长衫一应俱全，尺码全是他的。
最底下甚至还有几双锃亮的小皮鞋。
林星遥挑了件浅蓝色细格子衬衫和米色背带裤——这是他最爱的搭配，穿起来像学堂里的学生。
洗漱完毕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来咖啡香气。
长长的西餐桌尽头，陆沉舟穿着黑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晨报。
清晨的阳光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了层金边，竟有种温润的错觉。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林星遥的背带裤上停留一瞬，又移回报纸上。
“早。”一个字，言简意赅。
林星遥故意用轻快的语调，在长桌另一头坐下——离他最远的位置。
佣人端来早餐：煎蛋、培根、吐司、牛奶，典型的西式早餐。
林星遥盯着盘子看了几秒，拿起叉子，精准地把煎蛋里的胡萝卜丁一颗颗挑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他挑得专注，没注意到陆沉舟已经放下了报纸，正看着他。
挑到第五颗时，林星遥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他悄悄把那些橙红色的小丁拢到一起，然后趁陆沉舟低头喝咖啡的瞬间，迅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他旁边。
话音未落，一把胡萝卜丁天女散花般撒进了陆沉舟的盘子里！
空气凝固了。
旁边的老佣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沉舟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那堆“异物”，又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旁边一脸得意的小少爷。
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林星遥心里打鼓，面上却强撑着笑：“怎、怎么了？不喜欢胡萝卜啊？”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要发火了？是不是要拍桌子了？
林星遥甚至做好了被拎起来扔出去的准备。
然而——
陆沉舟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沾着胡萝卜丁的煎蛋，送入口中，平静地咀嚼，吞咽。
然后又切了一块。
林星遥的眼睛瞪得溜圆。
“回座位上去。”陆沉舟头也不抬地说，“好好吃饭。”
“……”
小少爷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食不知味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
这个陆沉舟怎么回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早餐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
陆沉舟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今天要出门，晚上回来。”
“哦。”林星遥闷闷地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陆沉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公馆里你可以随意走动，书房不要进。”
“凭什么？”林星遥立刻炸毛，“你这是防着我！”
“是，”陆沉舟坦然承认，戴上礼帽，“防的就是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林星遥在原地气得跳脚。
“混蛋！冷面鬼！活阎王！”
骂归骂，林星遥还是开始了他的“公馆探索之旅”。
陆公馆是栋三层西式建筑，带前后花园。
装修风格冷硬简洁，黑白灰为主色调，毫无生活气息，像个豪华酒店。
“无趣。”林星遥逛了一圈，得出结论。
他溜达到花园，看见园丁在修剪玫瑰，便凑过去：“伯伯，陆沉舟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呀？”
老园丁吓了一跳：“少、少爷，这……”
或许是少年笑容太灿烂，老园丁压低声音：“先生平时就看书，处理公务，很少说话。不过……”
“不过什么？”
“先生养了只猫，在后院暖房里。”
猫？！
林星遥眼睛亮了。他最喜欢猫了！家里的汤圆就是他一手带大的。
告别园丁，他兴冲冲跑到后院，果然在玻璃暖房里看见一只胖乎乎的英短蓝猫，正趴在软垫上晒太阳。
蓝猫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他，竟然真的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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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星遥把它抱起来，猫猫顺从地窝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将军。”
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星遥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猫扔出去。
回头一看，陆沉舟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暖房门口，手里提着个纸盒。
“你、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林星遥抱着猫，下意识后退半步。
“事情办完了。”陆沉舟走进来，目光落在少年怀里的猫上，“它很少亲近人。”
“那说明我有猫缘！”林星遥得意地扬起下巴，挠着将军的下巴，“对吧将军？”
将军舒服地眯起眼。
陆沉舟没说话，把手中的纸盒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给你的。”
“给我？”
林星遥狐疑地看着那个印着烫金英文的纸盒，上面是他熟悉的logo——凯司令。
他放下猫，小心翼翼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块栗子蛋糕，金黄色的蛋糕胚上铺着厚厚的栗子蓉，还撒了糖霜。
正是他最爱的那款。
林星遥愣住了，抬头看向陆沉舟：“你……你怎么知道……”
“调查资料里写了。”陆沉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星遥叫住他。
陆沉舟停下脚步，侧过身。
暖房里的光线很好，少年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
他咬了下嘴唇，小声问：“你……不生早上的气啊？”
陆沉舟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我十八了！”林星遥立刻反驳。
“嗯，成年了，”
陆沉舟点点头，“所以下次再挑食，就不止是没收零食这么简单了。”
“没收零食？”
林星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口袋上——那里装着他刚刚给园丁剩下的奶糖。
“……”
陆沉舟伸出手：“交出来。”
林星遥捂住口袋：“不要！这是我的！”
“三。”
“……”
“二。”
“……给你就给你！”
林星遥气鼓鼓地把糖全掏出来，啪地拍在陆沉舟掌心，“小气鬼！吃你几颗胡萝卜怎么了！”
陆沉舟看着掌心里的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把糖收进口袋，转身离开暖房。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背对着林星遥说：
“蛋糕别一次吃完，小心牙疼。”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星遥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栗子蛋糕，又看看怀里蹭他的将军，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个陆沉舟……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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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星遥抱着蛋糕盒子窝在客厅沙发里，一边吃一边逗将军玩。
老佣人送来下午茶，看见他在吃蛋糕，欲言又止：“少、少爷……”
“嗯？”林星遥舔掉叉子上的栗子蓉。
“那个……先生其实对甜食过敏。”
老佣人小声说，“但他特意嘱咐我们去凯司令买的，说一定要新鲜现做的。”
林星遥的动作停住了。
过敏？
所以早上那些胡萝卜……是因为他自己不能吃甜食，才用这种方式“报复”？
不对，那算什么报复啊，明明是他先挑衅的。
林星遥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傍晚时分，陆沉舟又出门了。
林星遥在房间里转悠半天，最后溜进了厨房。
“少爷，您要做什么？”厨娘战战兢兢地问。
“有面粉吗？鸡蛋呢？糖在哪里？”林星遥挽起袖子，“本少爷今天要露一手！”(??????)??
一小时后。
陆沉舟回到家，刚脱下外套，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皱眉走向厨房，看见林星遥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正对着一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发愁。
灶台一片狼藉，像是被轰炸过。
“你在干什么？”
林星遥吓了一跳，看见是他，赶紧把那盘东西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陆沉舟走过去，轻而易举地绕过他，拿起盘子。
盘子里是几块勉强能看出形状的饼干，但边缘焦黑，表面坑坑洼洼。
“这是……”
“胡萝卜饼干！”
林星遥抢着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看你不吃甜食，就想说……做点咸的……但是好像失败了……”
他越说越没底气，耳朵尖都红了。
陆沉舟看着盘子里的“焦炭”，又看看眼前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的少年，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林星遥猛地抬头：“别吃！肯定很难吃！”
陆沉舟咀嚼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咽下去后，他才开口：
“盐放多了。”
“……”
“面粉没拌匀。”
“……”
“烤箱温度太高。”
林星遥的脸彻底垮了：“我知道很难吃啦！你别说了！”
陆沉舟却把剩下的半块吃完，放下盘子：“下次我教你。”
“啊？”
“做饼干，”陆沉舟脱下他的围裙，递给旁边的厨娘，“不是这样做的。”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收拾一下，准备吃晚饭。”
林星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将军不知从哪里溜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将军，”林星遥蹲下身，小声问，“你家主人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脑袋。
晚餐时，林星遥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杯热牛奶。
他看向餐桌那头的陆沉舟，男人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长身体，多喝牛奶。”
“我都十八了！不长个了！”林星遥抗议。
陆沉舟抬眼看他：“所以才要补。”
“……”
林星遥气呼呼地端起牛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嘴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渍。
他正要擦，却看见陆沉舟不知何时放下了文件，正看着他。
目光在他沾着奶渍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拿起文件。
但林星遥分明看见，那金丝眼镜后的眼角，似乎弯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缝。
晚上，林星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盒栗子蛋糕，想起陆沉舟吃焦炭饼干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我教你”时的语气。
这个冷面阎王……
好像……也没那么坏？
至少，比传说中好多了。
林星遥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明天，要不要稍微……对他好一点？
就一点点。
毕竟吃人嘴软嘛。
想着想着，他渐渐沉入梦乡。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而书房里，陆沉舟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
月光洒在照片上，温婉女子的笑容依然清晰。
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低声自语：
“母亲，如果是您……会怎么做呢？”
窗外夜色深沉，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个冷清了太久的公馆，似乎因为某个小少爷的到来，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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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餐。
当陆沉舟坐下时，发现自己的煎蛋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小堆胡萝卜丁。
而餐桌那头，林星遥正埋头喝粥，耳朵红红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舟看着那堆胡萝卜丁，沉默片刻。
然后拿起刀叉，把它们和煎蛋一起，安静地吃完了。
全程，谁也没说话。
但餐桌上的空气，似乎比昨天温暖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