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宫琴音(1 / 1)

雨下得像要把整座皇城都泡烂。

萧承渊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暗纹。

剑身三个时辰前饮过血,擦了三遍,那股铁锈似的腥气却像是渗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掉。

“殿下,囚犯三十七人,已尽数处置。”

侍卫统领李旷单膝跪地,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在青石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嗯。”萧承渊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李旷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有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一直喊冤枉,说只是替三殿下送过几次信…”

萧承渊终于转过脸。廊檐灯笼的光半明半暗地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二十四岁,监国两年,这双眼睛却像是看尽了半生血雨。

“三皇子府的人,”他淡淡道,“该杀。”

李旷心头一凛:“是。”

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已是子时。

雨势渐小,成了细密的牛毛针,扎在人脸上,又冷又痒。

萧承渊屏退左右,独自走在宫道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东宫太闷,满屋子都是新换的熏香,试图掩盖白日带回来的血气。

他厌恶那股欲盖弥彰的甜腻。

脚步不自觉地往北走,越走越荒凉,直到朱墙剥落,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

北宫。冷宫。

这里住着些被遗忘的人——失宠的妃嫔、犯事的宫人,还有…那位几乎没人记得的七皇子。

萧承渊停下脚步。

他上一次来这里,大概是十年前?不,或许更久。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某次被几个年长皇子欺负后,赌气跑到这片废园,隔着斑驳的宫墙,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个孩子的哭声,细弱得像猫崽。

他当时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太子的身份不允许他同情一个冷宫里的孩子,何况那孩子的生母是个异族贡女,低贱得连名字都没在玉牒上留下。

十年了,那孩子还活着么?

萧承渊正欲转身,一阵琴音飘了过来。

很破碎的调子,像是谁把一首完整的曲子撕成了碎片,又胡乱拼凑起来。

弦涩,音哑,时不时夹着几个突兀的走调,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厉。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半朽的木门。

院子里荒草蔓生,只有一条石板小径勉强可走。

尽头的厢房窗棂破了大半,糊窗的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把抚琴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瘦,太瘦了。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

琴音戛然而止。

窗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

“外面雨大,哥哥若不嫌弃,进来避避?”

萧承渊瞳孔微缩。他脚步放得极轻,这人却知道他来了。

推开虚掩的房门,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简陋得惊人,一床一桌一琴,墙角堆着些旧书,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桌边坐着个白衣少年——或许该说是青年了,只是过于清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

他抬起头。

萧承渊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七弟的长相。

烛火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异族血统特有的轮廓。

是好看的,甚至是昳丽的,只是那好看里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颓艳。

“太子哥哥。”萧烬笑了笑,又低头咳了两声,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清晰的形状,“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他的称呼让萧承渊皱了皱眉。

宫里从没人这样叫他,皇子们要么恭敬地称“太子殿下”,要么疏远地唤“皇兄”。

这般亲近又随意的“哥哥”,从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口里出来,有些怪异。

“你认得我?”萧承渊问。

“满皇宫里,这个时辰还能到处走,身上带着血腥气却没侍卫跟随的,”

萧烬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琴弦,“除了监国的太子殿下,还能有谁?”

萧承渊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食指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琴弦割的,血珠刚刚凝住。

“琴弹得很难听。”萧承渊实话实说。

萧烬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随即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他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些暗色的痕迹。

等缓过来,他才哑着嗓子说:“难听就对了。这曲子本来就不是弹给人听的。”

“那是弹给谁?”

“给鬼。”

萧烬抬眼,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这北宫冤魂多,夜里吵得我睡不着,弹点难听的,把它们吓跑。”

疯子。萧承渊心里浮起这两个字。

但他没走。

也许是这屋子太荒凉,也许是这人的病态里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也许只是因为他今夜不想回东宫面对那些虚假的熏香。

他在唯一一张旧凳上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雨声淅沥,琴案上那盏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萧烬忽然问:“太子哥哥今日杀了多少人?”

萧承渊眼神骤然转冷。

“我身上有血腥气,你怎么知道是杀人,而不是别的?”他语气里带了审视。

萧烬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的残忍:

“因为我也闻过啊。人血的味道,和猪血狗血都不一样,腥里带着甜,沾上了,洗三遍都去不掉。”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萧承渊的眼睛,没有丝毫闪避。

“你杀过人?”萧承渊问。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又拨了下琴弦,发出一个刺耳的音:

“这宫里,谁手上是干净的呢?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杀人在明处,像哥哥这样;有的人在暗处,像我这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我杀的多是老鼠。北宫老鼠多,又肥又大,晚上咬我的书。”

这话半真半假,萧承渊听出来了,却没深究。

一个冷宫皇子,能翻出什么浪?

又坐了一刻钟,雨彻底停了。萧承渊起身:“我走了。”

“哥哥慢走。”

萧烬没起身送,只是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单薄的脊背起伏得像风中残叶。

萧承渊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他其实知道,但这一刻,他想听这人自己说。

咳声停了停。片刻,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哥,我叫萧烬。灰烬的烬。”

萧承渊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在他身后,萧烬慢慢直起身,抹去唇边那点暗色——不是血,是早就备好的颜料。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漆黑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终于来了啊,太子哥哥。”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上那抹真正的、新鲜的血迹。

那是他自己的血。

琴案下,压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边缘沾着同样的暗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三皇子已疑,欲动东宫。”

萧烬轻轻撕碎纸条,丢进炭盆。

火舌蹿起,吞噬了那些字迹,也映亮了他苍白的脸。

游戏开始了,哥哥。

你可要,好好接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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