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
林眠第无数次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路灯昏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人停留,更没有人提着类似电脑箱的东西。
焦虑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arrow会怎么送来?快递?跑腿?还是……他亲自来?
最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林眠狠狠摁下去。
不可能。arrow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甚至没见过的网友,亲自跑一趟?
他退回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笔记本碎裂的屏幕边缘。
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arrow可能只是让同城闪送,现在堵在路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八点。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眠坐不住,又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是恶作剧?或者……arrow根本就是在开玩笑?
不,arrow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那冷静、笃定、言出必行的语气,做不得假。
八点十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微信,不是短信,而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几乎是抖着手接起来。
“喂?”
“林眠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公事公办,
“您有一个同城急件,我现在在美院宿舍区x栋楼下,方便下来取一下吗?”
是跑腿!
林眠松了口气,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漫了上来。
果然……不是他。
“好的好的!我马上下来!”
他抓起外套,几乎是跑着冲下楼。一楼大厅灯光通明,值班阿姨正在看电视剧。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某平台制服的跑腿小哥,手里果然提着一个深灰色、看起来很专业的电脑手提箱。
“是林眠同学?麻烦签收一下。”小哥递过来签收单和笔。
林眠接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小哥身后沉沉的夜色。
除了偶尔走过的学生,空无一人。
他垂下眼,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飘。
“客户嘱咐,一定要交到您本人手里,并且……”
小哥顿了顿,看了一眼手机,“呃,让我带句话。”
林眠抬起头。
小哥照着手机念,语气有点平板,显然是在复述:“‘机器已预装系统,直接可用。旧电脑数据如果需要迁移,里面有说明。今晚九点,别迟到。’——就这些。”
林眠愣住了。
那句“今晚九点,别迟到”,是arrow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手提箱,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扣。
“谢谢……”
跑腿小哥点点头,转身骑上电动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眠抱着箱子,站在宿舍楼门口,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箱子,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路,心里那点失落,被箱子真实的重量和那句带话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arrow……连数据迁移都想到了。
他低头,轻轻打开箱子搭扣。
里面躺着一台全新的、线条流畅的深灰色游戏本,旁边整齐地放着电源适配器、一个无线鼠标,甚至还有一副未拆封的入耳式耳机。
电脑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硬卡纸。
林眠抽出卡纸,打开。
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字,字体是某种极简的无衬线体:
【临时备用。勿忧。
数据迁移指南:桌面“read”文件。】
没有署名。
林眠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几乎是做贼一样飞快地合上卡纸,塞回箱子,抱着它快步冲上楼。
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狂跳的心脏。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新电脑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旧电脑被暂时挪到一边,屏幕的裂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按下新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起,启动速度极快,几乎是秒进桌面。
桌面背景是纯黑色,只有几个必要的图标。果然,有一个名为“read”的文本文档。
林眠点开,里面是简洁明了的几步操作指示,关于如何通过局域网或外接硬盘迁移旧电脑数据的几种方案,甚至附上了几个常用软件的直接下载链接。
体贴得……让人心慌。
他按照指示,尝试连接旧电脑的硬盘(庆幸硬盘没摔坏),开始迁移一些必要的游戏设置和文件。
新机器性能强大,传输速度飞快。
做完这一切,时间刚好八点四十。
林眠登录了游戏。熟悉的界面,流畅得没有一丝卡顿。
他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弓箭头像,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最后,他只发过去两个字:
【收到。谢谢。】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那个灰色的头像,“啪”地一下,亮了。
紧接着,组队邀请弹了过来。
林眠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晚上好。”
arrow的声音从崭新的耳机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台昂贵的电脑和细致的准备都不值一提。
“晚、晚上好!”林眠的声音却有点不稳,他努力克制着,
“电脑……收到了。谢谢你,真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arrow淡淡道,随即话题一转,“试试手感。跳训练基地。”
“好!”
新电脑带来的体验是颠覆性的。画面丝滑流畅,帧数稳定在高位,以前需要预判的卡顿消失无踪,林眠感觉自己操作的上限都被拔高了一截。
和arrow的配合更是行云流水,几次极限操作都完美达成。
“新电脑适应得很快。”一局结束后,arrow评价道,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因为它太好了……”林眠小声说,手指抚过冰凉顺滑的键盘表面,
“我会尽快修好旧电脑,然后把这个还给你……”
“不用急。”arrow打断他,“旧的如果修不好,这台你留着用。”
“那怎么行!”林眠急了,“这太贵重了……”
“备用机而已。”arrow的语气不容置疑,“放在我这里也是闲置。物尽其用。”
林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arrow的态度太自然,太理所应当,好像送出一台高端游戏本就像随手递出一瓶水。
“继续?”arrow问。
“……嗯。”
又打了两局,时间接近十一点。
林眠因为新设备的兴奋和心底翻腾的复杂情绪,毫无倦意。
“差不多了。”arrow说。
“哦……好。”林眠应着,手指却还搭在鼠标上,有点不舍得结束。
“早点休息。”arrow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半分,
“新电脑别玩太晚,慢慢适应。”
“……知道了。”林眠乖乖应下,“那个……arrow。”
“嗯?”
“真的……谢谢你。”林眠说得很认真,声音透过麦克风,软软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
“不只是电脑……还有之前停电……谢谢你。”
耳机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林眠以为信号不好,或者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arrow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轻,像一声拂过耳际的叹息:
“不用谢。”
“晚安,bubble。”
“晚安,arrow。”
下播,关掉游戏。
林眠坐在崭新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亮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睛。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arrow就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他知道自己的地址,送来了电脑,说了晚安。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现实世界里,似乎被无声地拉近了一寸。
而那种被安稳保护着、被细心顾及着的感觉,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糖,缓慢地融化,甜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他趴在新电脑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去,偷偷地笑了。
城市的另一端,江述也刚刚退出游戏。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依稀能辨认出的大学城方向零星灯火。
送电脑的举动,确实冲动。
但他不后悔。
听到bubble(林眠)用上新设备后,操作里那份显而易见的惊喜和更加流畅的发挥,他觉得值。
只是……
他微微蹙眉。
这种越来越深的牵扯,有点脱离掌控了。
他不仅知道他的游戏id,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的学校,他的地址,他的名字……现在,连他用什么电脑,都打上了自己的印记。
这感觉有点奇怪。
但又不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跑腿平台的送达确认信息,附带一张拍下的签收单照片——林眠那略显稚嫩的字迹签下的名字。
江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加密的云相册。
里面新增了几张照片:电脑城的透明碎片,新电脑的包装箱,还有一张……傍晚时分,美院宿舍区x栋楼下的路灯照片,是他让跑腿小哥拍下的确认送达地点。
他一张张划过,最后停留在那张路灯照片上。
林眠就在那盏灯后面的某扇窗里。
这个认知,让江述心里那片常年平静的湖面,泛起了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合上电脑。
夜色深沉。
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无法阻止,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