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们的发难虽被沈砚以强硬姿态暂时压下,但那股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在沈家大院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汇聚、发酵。
下人们看云辞的眼神愈发微妙,带着审视、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连春桃伺候时都多了几分谨慎与欲言又止,仿佛他是什么沾惹不得的祸水。
空气中时刻紧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不知何时就会断裂,将所有人拖入更深的泥沼。
云辞将自己关在房里,心乱如麻。
沈砚那日的维护言犹在耳,沉重,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正是这份沉重,让他愈发不安,也愈发困惑。
他凭什么承受这样的维护?
因为一个逝者无奈的托付?
还是因为沈砚那不容于世、却又炽烈得让他心惊肉跳的感情?
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用强硬外壳包裹起来的庇护。
他需要答案,一个清晰的、能让他在这迷宫中找到方向、做出抉择的答案。
几番踌躇,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与探知欲终究压过了恐惧。
他再次走向了藏书阁。
那里,似乎是他们之间所有纠葛开始、发酵,也注定要有个了断的地方。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熟悉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沈砚身上常有的清冽气息。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为室内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却毫无暖意的光晕,更衬出那股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寂。
沈砚果然在。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平静与疲惫:
“你来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云辞关上门,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冲上耳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
“大少爷,我……想我们有必要谈清楚。”
沈砚缓缓转过身。
暖金色的光勾勒出他俊美却异常冷硬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墨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攻击性或玩味,只是静静地看着云辞,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你想谈什么?”
他问,语气平淡,“谈你该如何自处?还是谈我那份……‘荒谬’的、让你困扰的感情?”
他主动提及,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都有。”
云辞迎上他的目光,不再逃避,强迫自己直视那深渊,
“沈砚,你很清楚我们之间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老爷……你父亲的遗言,或许是一种无奈的宽容,但世俗礼法不会宽容,沈家的族老不会宽容,这世人的唾沫星子不会宽容!你强行将我留下,只会让我们都成为众矢之的,让你举步维艰,甚至……身败名裂!”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在空旷的阁楼里带着回音,撞在冰冷的书架上。
“那又如何?”
沈砚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云辞,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既然敢做,就担得起后果。他们的眼光,那些虚名,我从不在意。”
“你担得起,那我呢?”
云辞忍不住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愤怒与更深的不安,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承受这些?愿不愿意被卷入这无尽的纷争、唾骂和……这不见天日、悖逆伦常的感情里?!”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许久的恐惧、迷茫、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这份沉重“庇护”的抗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砚被他问得怔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也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了然。
“所以,”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的希冀,
“你是在害怕?害怕那些流言蜚语,害怕沈家族老,还是……害怕我?害怕这份感情本身?”
云辞猛地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无法立刻回答。
害怕吗?
是的,他害怕。
他害怕这悖德的感情会毁了他,也毁了沈砚。
他害怕那看不见的未来,害怕世人的指摘,害怕被这名为“保护”实为“禁锢”的牢笼困死。
可除了害怕……似乎还有别的,一些他不敢去深究、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比如那夜灵堂上的支撑,比如雨夜他滚烫的手心……
看着他逃避的姿态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沈砚眼底最后一丝强装的冷硬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痛惜与温柔的复杂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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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上前,这一次,距离近得云辞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澜,带着热度。
他没有像在藏书阁那次一样强势地禁锢他,也没有像雨夜那般虚弱地依靠他,而是缓缓地、极其珍重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云辞微凉的手腕。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珍惜、仿佛捧住易碎瓷器般的力道。
云辞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那掌心传来的、不同于以往的温热与坚定烫得失去了力气。
“云辞,”
沈砚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夜空中的星河,蕴藏着风暴与宁静,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心力,敲在云辞的心上,
“看着我。”
云辞被迫抬起眼,撞入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复杂眼眸中。
“我承认,我开始的方式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云辞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曾留下过他雨夜紧握的痕迹,
“我用尽了混账、卑劣的手段,把你逼到这一步,困在这里。我嫉妒得发狂,我害怕失去,我不知道除了把你圈在身边,还能用什么方法留住你。”
他的坦诚,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他自己,也剖开了云辞心防最坚硬的壳。
“但是,”
沈砚的目光更加专注,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挚,
“我对你的心意,从在燕大初见那一刻起,就没有半分虚假。那不是戏弄,不是占有欲作祟,是……心悦你。”
“悦其容,更慕其骨,敬其志。”
他低声道,如同最郑重的誓言,滚烫而沉重,
“我知你心系家国,胸怀丘壑,绝非池中物,绝不愿做这笼中雀,倚仗他人鼻息过活。留下来,不是仅仅因为父亲的遗言,也不是因为我强迫你。”
他微微俯身,与云辞额首相抵,呼吸交融,气息灼热,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重如千钧:
“留下来,是因为我需要你。需要你在我身边,与我并肩。看我将这陈腐的沈家涤荡一新,看这破碎的河山重归安宁。我需要你的眼睛看着我,你的心……向着我。”
“云辞,”
他唤他的名字,带着无尽的缱绻、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别怕我,也别推开我。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不是以‘母亲’和‘儿子’的身份,只是沈砚和云辞。”
云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脆弱、近乎卑微的乞求,以及那份沉重如山的真诚与许诺,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坚定而温柔的力道,以及额间那滚烫的、仿佛要将他融化的触感……
一直紧绷的、充满了恐惧与抗拒的心弦,在这一刻,嗡然断裂。
那些对世俗的忌惮,对未来的恐惧,对“名分”的挣扎,在这番直击心灵、剥开所有伪装与手段的告白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被一种更汹涌、更真实的情感洪流冲垮。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滚烫地划过脸颊。
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再推开他。
那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仿佛成了此刻混乱世界中唯一的锚点。
沈砚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滴晶莹的泪珠,心中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酸楚与巨大的怜惜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缓缓收拢手臂,将眼前这个终于不再浑身是刺、显露出内心深处最真实脆弱一面的人,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暮色四合,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藏书阁内,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失控的欲望,只有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无声地许下了背离世俗、却遵从本心的诺言。
那些未尽的言语,复杂的纠葛,仿佛都融化在了这个迟来却郑重的拥抱里。
答案,已然在彼此激烈的心跳声与温热的体温中,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