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幡(1 / 1)

沈老爷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晚上。

沉重的死亡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骤然覆盖了整个沈家大院,将最后一丝虚假的生机也彻底吞噬。

唢呐声再次凄厉地响起,这一次,撕心裂肺,不再是仓皇,而是彻底的终结与哀鸣。

白色的灯笼一盏盏挂起,惨白的光取代了残存的红绸,长长的白幡从高高的门楣垂落,在初秋带着肃杀寒意的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如同招魂般的声响。

灵堂设在主院的正厅,那口厚重的、泛着冰冷乌光的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是堆叠的香烛、摇曳的长明灯,以及沈老爷那张在遗像里显得格外严肃、了无生气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香火味,混合着一种万物终结的沉寂与腐朽气息。

云辞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属于“未亡人”的蒲团上,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悲伤与压抑碾碎。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

只是机械地,随着司仪那拖长了调子、如同挽歌般的唱喏,一次次地弯腰,叩首,再起身。

麻布摩擦着膝盖,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提醒着他这荒谬的“身份”。

孝子位首,跪着沈砚。

他同样一身重孝,粗麻布衣衬得他脸色愈发冷硬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却已浸透寒气的青松。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失去了所有温度的寒铁,

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那无法化开的、浓重如墨的疲惫、痛楚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从藏书阁那场几乎失控的对峙,到父亲骤然离世的噩耗,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情感的剧烈震荡与现实的沉重打击接踵而至,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不能倒,他是沈家现在唯一的支柱,是这场盛大丧事中必须挺直的脊梁。

整个沈家陷入一片忙乱与刻意渲染的悲戚之中。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叹息、劝慰充斥在耳边,嗡嗡作响。

族中的长辈、旁支的亲戚、生意上的伙伴、乃至政界人物,形形色色的目光在灵堂中扫视,

大多最终都会带着探究、算计、评估,或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落在云辞和沈砚身上。

云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沾了冰水的针,扎在他本就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他名义上是“母亲”,是未亡人,但他的年轻,他与沈砚那微妙的年龄差,他在这深宅中无根无基的处境,都让他处在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位置,如同立在悬崖边缘。

他知道,一旦沈老爷下葬,他在这沈家的立足之地,将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被彻底抹去。

而沈砚……

他偶尔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穿过缭绕的、呛人的香烟,穿过跪拜的、攒动的人群,沉沉地、复杂地落在他的背上。

那目光不再有昨日的疯狂与炽热,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的凝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的牵连。

每一次感受到那目光,云辞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

藏书阁里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言犹在耳,

与此刻灵堂的肃杀、死亡的气息、以及他们之间这无法逾越的“母子”名分,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那份不被世俗所容、悖逆伦常的感情,在这巨大的死亡阴影中,显得更加绝望和……荒诞。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嫂夫人,节哀顺变。”

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云辞微微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虚浮的年轻男子正对他拱手,

是沈家的一个远房表亲,眼神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轻浮。

云辞垂下眼,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不适的接触。

那表亲却似乎不愿轻易放过,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喷到云辞耳畔:

“嫂夫人年纪轻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在这沈家待得不舒心,表哥我倒是可以……代为照拂一二……”

他的话未说完,带着令人作呕的暗示。

云辞脸色一白,正欲开口,一只骨节分明、却极其有力的手便重重地按在了那表亲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痛得龇牙咧嘴,险些叫出声。

沈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色冰寒,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锋,冷冷地盯着那表亲:

“表兄若是来吊唁的,就请守好规矩,管好自己的嘴。若是来说这些污糟话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威压,“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那表亲被他的气势和眼中的杀意所慑,脸色白了又青,悻悻地闭上了嘴,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再不敢往这边看。

沈砚没有看云辞,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碍眼的垃圾。

他转身,重新跪回到孝子位上,挺直的背影在缭绕的烟火与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冷硬,却也撑起了一片短暂的、不容侵犯的领域。

云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沈砚在用他的方式,在这风雨飘摇、群狼环伺的时刻,为他挡去一些明枪暗箭。

可这又能持续多久?这维护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夜晚,吊唁的宾客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几个强打精神守夜的下人和跪在蒲团上的云辞与沈砚。

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和棺椁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如同不安的魂灵。

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更添凄清。

云辞跪得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身体冰冷僵硬。

他微微动了动,想换个姿势缓解一下刺骨的寒意和麻木。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悄无声息地、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披在了他单薄的肩头。

云辞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沈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侧,依旧跪着,只是离他近了些。

他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前方那口冰冷的、代表着终结与过去的棺椁,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倦意。

“夜里凉。”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有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那件外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此刻混合着香火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感觉,将云辞包裹。

冰冷的身体似乎真的汲取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却直达心底的暖意,但这暖意却让他更加心乱如麻,眼眶莫名发热。

他想将外袍扯下来还给他,手抬起,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却最终无力地放下。

现在不是争执这个的时候。此刻的些许暖意,或许是这冰冷灵堂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并排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守着灵,守着逝者,也守着彼此之间那无法言说、无法跨越、却又在死亡阴影下悄然滋生着某种诡异牵绊的鸿沟。

前路茫茫,白幡飘荡,如同招魂的幡,也如同困住他们的网。

在这巨大的悲伤和身份的枷锁之下,那刚刚破土而出、便被死亡与伦常狠狠踩踏的悖德幼芽,又该如何自处?

是就此枯萎,还是在绝望的土壤里,扭曲地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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