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手抄诗集与带着隐秘标记的衣物,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云辞的心。
沈砚用这种晦涩又霸道的方式,在他周围筑起了一座无形的牢笼,每一根栅栏都刻满了矛盾、危险与令人窒息的占有。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不能再任由沈砚掌控节奏,他需要主动出击,哪怕只是为了在沉没前,看清这深渊到底有多深。
机会很快来临。
几日后,云辞从春桃无意间透露的琐碎信息中拼凑出,沈砚午后通常会在藏书阁待上一两个时辰。
这似乎是他归国后的一个习惯。
申时初,云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朝着那座熟悉的、充满对峙记忆的二层小楼走去。
阳光正好,却穿不透他心头的阴霾与决绝。
藏书阁依旧静谧,带着陈年墨香。他推门而入时,沈砚果然在。
他正站在一架梯子上,伸手去取最高层的一本厚册,听到门响,动作顿住,低头望来。
逆着高窗透下的、被灰尘柔化了的光线,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但云辞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瞬间锁定自己的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墨色覆盖。
云辞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径直走到书架下,仰头,迎上沈砚的视线。
“大少爷。”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我们谈谈。”
沈砚将手中的书册放回原处,却没有立刻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辞,目光在他过于平静的脸上逡巡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
他语调微扬,带着玩味,“母亲想谈什么?还是……那本书,那件衣服?”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那些东西会带来怎样的冲击!
云辞心头火起,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直接切入核心:“你到底想做什么?沈砚。”
他再次直呼其名,摒弃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从燕京大学开始,到那幅画,再到雨夜……还有这本书,这些衣服上的标记!你处心积虑,把我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样一次次地戏弄、逼迫、烙上你的印记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屈辱和巨大的困惑。
沈砚脸上的那点玩味渐渐消失了。
他单手扶着梯子,目光沉沉地落在云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良久,沈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戏弄?逼迫?”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是什么?”
云辞追问,一步不肯退让,“难道大少爷是想告诉我,你做这一切,是因为……对我有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浓重的讽刺和荒谬。
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猜测,这比单纯的恶意更令人恐惧。
沈砚的眸色骤然深了!
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扶着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从梯子上跃下,动作利落而带着一股压迫性的气势,稳稳落在云辞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微澜。
“如果我说是呢?”
他盯着云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云辞耳畔!
云辞惊得后退半步,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砚却步步紧逼,目光灼热得像要将他点燃:
“如果不是,我何必费尽心思?如果不是,我何必在意你如何看待我?如果不是,我雨夜何必拖着半条命也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但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却无法掩饰。
那里面有被戳破心事的恼怒,有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有一种……深埋已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炽热到令人心惊的、不容置疑的情感。
“你……”
云辞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骇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沈砚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是纯粹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却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可能!
这太荒谬了!太可怕了!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无措!
“荒谬!”
云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极致愤怒和一丝颤抖,
“我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沈砚,你疯了不成?!”
“母亲?”
沈砚低吼一声,像是被这个词彻底激怒,他猛地伸手,抓住了云辞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阻止了他继续后退,
“别再跟我提这两个字!你我都知道,那是什么狗屁身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偏执而滚烫,紧紧锁住云辞苍白的脸:
“从在燕大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该是我的!只能是!”
他手腕用力,将云辞猛地拉近,两人身体几乎相贴,灼热的气息交织,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侵略性与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的爱意。
“那些画,那些试探,那些……混账话!”
沈砚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怎么让你看到我!而不是那个‘儿子’的身份!”
“我看着你站在父亲身边,穿着那身刺眼的红……我恨不得毁了这一切!”
他的眼底泛起血丝,是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疯狂,
“可我……我甚至不敢让你知道,我早就认识你!我怕你把我当成一个……一个觊觎继母的疯子!”
云辞被他紧紧箍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喷薄而出的、滚烫的、混乱的情感。
这番近乎咆哮的告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将他所有的理智、认知和防线都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一直以为的敌意、戏弄、掌控……其下掩盖的,竟是如此偏执而痛苦的爱恋?
荒谬……太荒谬了……
可是,看着沈砚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挣扎和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炽热,那句“荒谬”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
云辞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错的……这是……”
“错?”
沈砚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眼神却更加执拗,
“什么是错?把你让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就是对?看着你在这牢笼里枯萎就是对?我不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我想要你,从始至终,只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云辞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上,眼神骤然暗沉,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渴望,低头便要吻下!
云辞心头警铃大作,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沈砚!你放开我!你冷静点!”
“冷静?我冷静得太久了!”
沈砚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手臂攥得更紧,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
“云辞……”
他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看着我……只看我……”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那强势的、带着烟草味的男性气息完全将云辞笼罩。
云辞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恐惧、混乱、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悸动与无措,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偏过头,试图躲避那即将落下的、宣告一切的吻。
“砰!”
一声巨响,藏书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大少爷!不好了!老爷……老爷他……”
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当他看清室内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时,剩下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室内几乎失控的烈焰。
沈砚的动作猛地僵住,眼底的疯狂和情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暴怒。
他缓缓松开钳制云辞的手,转过身,面向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说。”
那小厮被他眼神中的戾气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道:
“老、老爷……老爷咳血了,昏、昏过去了!大夫说……说怕是……怕是不好了!”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云辞还要苍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属于沈家继承人的冷硬与决断。
他甚至没有再看云辞一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和告白从未发生。
他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大步朝着门口走去,与瘫软在地的小厮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去请史密斯医生。”
“是、是!”
小厮连滚爬爬地跟了出去。
沉重的木门再次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藏书阁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云辞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砚掌心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耳边回荡着他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以及最后那冰冷离去的背影。
沈老爷病危……
而他和沈砚之间,那层薄得可怜的窗户纸,在刚刚,被彻底捅破,却又被更巨大的阴影瞬间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