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帛(1 / 1)

藏书阁那场近乎撕破脸的对峙,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虽已散去,内里的暗涌却搅动得愈发浑浊。

云辞缩在院子里,几乎成了惊弓之鸟。

沈砚那日眼中翻滚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欲望,与最后被骤然打断的冰冷离去,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景,让他寝食难安。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碍眼的“冲喜”工具,他似乎成了沈砚某种强烈情绪——或许是纯粹的掌控欲,或许是更复杂难言的东西——的投射对象。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比单纯敌意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砚像是彻底从他眼前消失了。没有再来“请教”,没有偶遇,甚至连刻意打听来的、关于他出入府邸的消息都寥寥无几。

这种刻意的“真空”,反而像一张无形拉满的弓,让云辞时刻悬心,不知那支利箭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袭来。

这日,他试图用临摹来静心,选了宋人的《寒江独钓图》,笔下的孤舟蓑笠却总也画不出那份清寂,反透着一股惶然。

画至水波细微处,需一支极细的狼毫,他惯用的那支笔锋却有些开岔,不甚称手。

踌躇片刻,他终究还是走向柜子,取出了沈砚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套文房四宝锦盒。

东西是好的,他一直束之高阁,此刻却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数支毛笔,用料讲究。

他伸手,想去取那支看起来最合适的紫毫小楷。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笔杆,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在锦盒的角落,不起眼地垫着几张裁剪整齐的、略显陈旧的熟宣。这本无特别,常用于保护笔锋。

但其中一张熟宣的边缘,却隐约透出一点不寻常的、极淡的墨色痕迹,像是曾被什么重物压住,墨迹洇染了过去。

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几张垫纸,一张张翻开。

前面几张都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张。

当那张纸完全展现在眼前时,云辞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那上面,用极其精细、甚至可称得上……温柔的笔触,画着一幅人像!

画的,正是他!

不是穿着嫁衣的他,也不是平日里素衣的他。

画中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装,倚在燕京大学标志性的琉璃瓦窗边,微微侧着头,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轻松笑意。

背景是模糊的葱郁树木,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脸上洒下斑驳的、跳跃的光点。

那神态,那场景,分明是他在燕大时,某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是他记忆里几乎要被繁重债务和家族压力磨灭掉的、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

而这画风……云辞自己是懂画之人,他一眼就看出,这绝非出自寻常画工之手,笔触间蕴含着深厚功底,更蕴含着对描绘对象极为细致的观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透过纸张也能感受到的专注倾注。

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画像右下角,用同样精细的小楷,题着一行字——

“惊鸿影,驻心头。甲申年仲夏。”

甲申年仲夏……那正是去年夏天,他还在燕京大学的时候!远在他嫁入沈家之前!

这画,是沈砚画的?!

他早就认识他!在一切开始之前!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云辞只觉得头皮发麻,握着那张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偶然的“冲喜”!

沈砚对他的针对,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小妈”的身份!

他像一个早已被暗中窥视、仔细描摹过的猎物,一步步走入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老爷的病重,云家的债务,他的“冲喜”……这一切的背后,难道都有沈砚的手笔?!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为了某种扭曲的乐趣?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自己至少在努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可能是别人局中一颗早就被标记好的棋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熟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辞紧绷的神经上。

是沈砚!

云辞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那张要命的画藏起来!

然而,慌乱之下,他的手肘撞到了桌沿上的锦盒!

“哐当”一声,锦盒翻落在地,里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沈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骤然定格在云辞苍白如纸、写满惊惶的脸上,以及他手中那张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再熟悉不过的画纸上。

沈砚的眼神,瞬间变了。

方才或许只是随意一瞥,此刻却骤然凝聚,锐利如鹰隼,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是一种被窥破最隐秘角落的震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被侵犯了私有物般的暴戾占有欲!

“你看到了。”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云辞下意识地将那张画纸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揭露可怕真相的证据。

他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你早就认识我?”

云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干涩发颤,“燕京大学……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没有回答。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辞的心尖上。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云辞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云辞攥着画纸的手,眼神阴鸷得可怕。

“给我。”

他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冰碴。

“不!”

云辞将手背到身后,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你告诉我!你处心积虑,把我弄到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沈砚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猛地伸手,却不是去抢画,而是直接攥住了云辞那只藏在身后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云辞腕骨生疼,迫使他松开了手指。

那张轻飘飘的画纸,从两人力量的缝隙中飘落,缓缓坠向地面。

而沈砚看也没看那幅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云辞因吃痛而蹙起的眉宇和那双充满了愤怒、恐惧与巨大困惑的眸子上。

他用力将云辞的手腕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将他彻底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无处可逃。

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气氛危险而暧昧,却再无半分旖旎,只有赤裸裸的、被揭穿后的对峙与压迫。

“为什么?”

沈砚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云辞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声音喑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疯狂,

“你说为什么?”

他的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又如同最冰冷的寒潭,紧紧攫住云辞的视线。

“从我在燕大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紧接着是丫鬟们隐约的、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和轻快的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外界声响,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室内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泡。

沈砚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晦暗。

他松开了钳制云辞的手,后退了一步。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腑,云辞靠着墙壁,微微喘息,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火辣辣的痛感。

沈砚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飘落的画纸,动作缓慢而珍重地,将其抚平,折叠,收入自己贴身的怀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云辞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冷峻寡言的沈家少爷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控、泄露了惊天秘密的人不是他。

“你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与奉茶那日如出一辙、此刻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的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云辞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散落的笔墨纸砚狼藉地铺陈在他眼前,如同他此刻被彻底颠覆、混乱不堪的世界。

惊鸿影,驻心头……

原来,那冰冷的敌意,那步步紧逼的试探,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其下掩盖的,竟是如此偏执的、早已开始的觊觎与……布局。

他不是误入陷阱的猎物。

他是被猎人早已锁定、观察、描摹,并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要囚于身边笼中的……那只惊鸿。

巨大的寒意和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荒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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