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茶凉(1 / 1)

翌日寅时三刻,天还黑着,云辞就醒了。

与其说是睡醒,不如说是被某种深植于骨髓里的警觉刺醒。

身下是陌生床褥的触感,空气里浮动着昨夜未散的檀香与这屋子本身淡淡的木器陈腐味。

他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仆役洒扫庭院的竹帚声,沙沙的,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噬时光。

今日要去奉茶。

这规矩他懂。新妇进门第二日,需向长辈奉茶。

在这沈家,他的“长辈”,除了那位病榻上未曾谋面的“丈夫”,就只剩下昨日回廊里,目光淬冰的“儿子”——沈砚。

想到沈砚,心口那处便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黎明前的薄雾像浸了水的棉絮,将庭院里的亭台楼阁洇得模糊不清,也模糊了他前头看不清的路。

丫鬟春桃准时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低眉顺眼地伺候他梳洗。

这丫头手脚麻利,话却少得可怜,只在他问及今日衣着时,才开了口:“夫人,今日见大少爷,您看……”

她拉开那口紫檀木衣柜,里头挂满了沈家为他备下的衣裳。

料子皆是上乘,苏绣的精致,云锦的华贵,只是颜色多是沉郁的紫、褐、鸦青,老气横秋,压人得很。

云辞的目光掠过那一片暮色沉沉,最后停在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素面长衫上。

颜色清浅,不至于太跳脱,也不会显得过于死寂。“就这件吧。”

换好衣裳,束起头发,镜中的人少了几分昨夜的羸弱,多了几分清俊的书卷气。

只是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依旧与这身象征着“沈夫人”身份的装扮格格不入。

一切停当,老管家已在门外候着,声音平板无波:“夫人,大少爷已在西偏厅等候。”

云辞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

白日里的沈家宅院,更显空旷寂静,偶有早起的雀儿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死气沉沉。

晨光稀薄,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

西偏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的瓷器玉器透着年代感,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无声诉说着沈家百年的底蕴与……暮气。

云辞踏入厅内时,沈砚已在主位右侧的紫檀木椅上坐着。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少了昨日西装的锐利,多了几分中式文人的雅致,可那通身的冷峻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正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一株开得不管不顾的玉兰,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点,一下,又一下。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听到脚步声,沈砚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云辞身上,依旧是审视,如同冰冷的尺子,丈量着他的衣着、步态、乃至每一寸表情。

云辞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走上前,依着规矩,微微屈膝:“大少爷。”

他唤的是“大少爷”,不是“砚儿”,亦非其他更显亲昵的称呼,用了最规矩、也最生分的叫法。

沈砚没有立刻应声。

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

云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头顶,带着无形的重量。

良久,沈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母亲不必多礼。”

又是“母亲”。

这一次,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昨日那带着嘲讽的玩味,更让人心头泛冷。

一旁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上头是一只釉色温润的成化斗彩莲纹茶盏,里头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水温滚烫,热气袅袅。

云辞伸手,稳稳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他上前两步,将茶盏轻放在沈砚手边的茶几上,声音平稳无波:“大少爷,请用茶。”

规矩如此。新妇向继子奉茶,继子需接过,饮一口,以示接纳。

然而,沈砚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杯茶,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云辞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这茶,”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父亲珍藏的雨前龙井,寻常难得一品。”

云辞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他不知沈砚此言何意,只能维持着奉茶的姿势,轻声应道:“是。”

“母亲可知,”

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墨香的气息隐隐传来,

“沈家的规矩多,这奉茶,也有奉茶的讲究。”

他的目光从云辞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端着茶盏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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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读书人的秀气,此刻却因为稳稳托着滚烫的茶盏,指尖微微泛着粉。

“哦?”

云辞抬起眼,终于对上了沈砚的视线。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不知是何讲究?还请大少爷明示。”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周围的丫鬟仆役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沈砚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疑惑。

这种平静,莫名地让他心头那股无明火燃得更旺了些。

他忽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茶盏,而是直接覆上了云辞端着茶盏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温热的体温,猝不及防地包裹住云辞微凉的手指和那滚烫的杯壁。

云辞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冰冷的蛇信舔过,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那触碰太突然,太……越界!

“规矩就是,”

沈砚的手掌微微用力,不容他退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只够他们两人听清,

“端茶要稳,奉茶要敬。母亲这手,似乎……抖了?”

他的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云辞的手背。

那触感清晰而灼热,带着一种轻佻的、侮辱性的意味。

云辞的呼吸一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脸上泛起一丝被羞辱的薄红。

他猛地抬眼,撞进沈砚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仿佛有黑色的漩涡,要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噬。

滚烫的茶盏,沈砚灼热的手掌,和他冰冷的目光,形成了极其矛盾的感官刺激,折磨着云辞的神经。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在这里,他没有任何任性的资本。

他不再试图抽手,反而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指尖,稳稳地托住那茶盏,任由沈砚的手覆在上面。

他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他看着沈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沈少爷的‘规矩’,我记下了。但这茶,再不喝,怕是就要凉了。”

他不再称他“大少爷”,而是换成了略显生硬的“沈少爷”。

沈砚眸色陡然一沉,覆在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捏得云辞指骨生疼。

两人在无声中对峙着,通过那交叠的手和一只小小的茶盏,进行着一场隐秘而激烈的角力。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片刻之后,沈砚忽然松开了手。

力道撤去得突然,云辞端着茶盏的手因为一直用力对抗,微微向后一挫,盏中滚烫的茶水晃荡起来,几滴飞溅而出,落在沈砚月白色的长衫下摆上,晕开几点深色的、带着茶渍的湿痕。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茶渍,又抬眼看向云辞,眼神晦暗不明。

云辞心头一紧。

却见沈砚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伸手,慢条斯理地端起了那杯茶。

他揭开杯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茶沫,送到唇边,浅浅地呷了一口。

然后,他将茶盏随意地放回丫鬟手中的托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茶,”他看着云辞,目光如同淬了冰,“我喝了。母亲,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云辞一眼,径直起身,拂了拂衣摆上那几点微不足道的湿痕,转身便走出了偏厅。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硬与决绝。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骤然消散。

云辞缓缓垂下手臂,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被沈砚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带着压迫感的触感和隐隐的痛意。

而被茶水微微烫到的地方,更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刺麻。

春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低声道:“夫人,您的手……”

云辞摇了摇头,将微微泛红的手指蜷缩进袖中,遮住了那不堪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沈砚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微红的指尖。

这沈家的第一杯茶,终究是,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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