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那个吻,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某些东西,随即留下更深的迷惘与动荡。
在狙击手被严锋后续赶到的支援小队逼退后,返回新安全屋的剩余路程,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度过的。
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由混乱心绪和未解谜题构筑的高墙。
严锋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柔软、冰凉又带着泪痕咸涩的触感,以及林狩那生涩却勾人回应的战栗。
这感觉如此鲜明,几乎灼伤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仿佛那样就能将身后那个蜷缩在座位里、同样沉默的人看穿。
林狩则将脸偏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树影,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单薄的侧影。
他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安静得可怕,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惊吓与那个失控的吻带来的震撼之中。
回到新的安全屋——那座悬崖边的混凝土堡垒,气氛更加怪异。
没有了之前那个“家”的伪装,这里冰冷、空旷,每一个脚步声都带着回音,赤裸裸地彰显着它作为“牢笼”和“战场”的本质。
“早点休息。”
严锋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这一切。
那个吻是一个错误,一个危险的、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的失控。
他必须找回“孤狼”的冷静。
林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他轻轻咬了下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吮吸过的微麻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进了客房。
这一夜,无人安眠。
严锋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试图处理积压的事务,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告,最终都会扭曲成林狩那双含泪的、迷蒙的、或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而客房的林狩,则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悬崖下远处海面上零星的反光,怔怔出神。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快的、算计的精光。
第二天,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个吻。
相处模式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加疏离和客气。
严锋变得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狩则更加小心翼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那偶尔偷偷看向严锋的眼神,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落。
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压抑,反而让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严锋接到了手下情报人员拼死送回的一份绝密包裹。
送包裹的人身受重伤,在将东西交到严锋手中后便咽了气。
包裹里没有多余的信息,只有一张被特殊药水处理过的、极其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中东地区的混乱战场,沙尘漫天。
主角是一个穿着当地武装人员常见服装、侧对着镜头的男人。
他手里没有拿着相机,而是握着一支经过改装、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组成部分的长管状设备——严锋一眼就认出,那绝非摄影器材,更像是某种特殊狙击武器的定制组件或观测仪。
男人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和头巾下,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一小部分侧脸轮廓。
就是这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下颌线的走向,那耳廓的形状……
严锋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从保险柜里调出林狩所有的资料照片,将那张放大到极致的战场侧影,与林狩在画廊开幕式上、在安全屋里、在餐厅中……所有清晰的、带着温和笑意的正面照,进行数字化重叠比对。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轮廓线一点点吻合……
“叮——”
比对结果弹出绿色的【高度匹配】字样,伴随着高达987的置信度评估。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严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刺骨的寒意。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却如同烙铁般滚烫的侧影,耳边似乎响起了林狩那些看似天真无邪的话语:
“有时候等待比技术更重要,就像狙击手一样,对吧?”
“我们……其实是一类人,严先生。都在伪装,都在等待,不是吗?”
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不是臆测,而是……居高临下的暗示和嘲弄!
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夹杂着被愚弄、被欺骗的耻辱,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同心脏被狠狠攥紧般的刺痛。
他想起那个在画廊里“无助”的林狩,那个在巷子里“惊恐”的林狩,那个在狙击枪下“颤抖”的林狩,那个在悬崖边“主动”吻上他的林狩……
一切都是假的!
那清澈的眼神,那羞涩的红晕,那依赖的泪水,那生涩的回应……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牧羊人”……林狩!
严锋猛地起身,巨大的力道让真皮座椅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房间的温度骤降。
他一把抓起放在手边,时刻处于待命状态的配枪,喀嚓一声子弹上膛。
金属的冷硬触感,稍稍压下了他心中那团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向客房。
“砰!”
客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房间内,林狩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相机镜头。
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柔软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画面安静而美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愕然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视线撞上了门口那个如同从地狱归来的男人——严锋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冰冷到了极致,手中那柄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地、毫不留情地,对准了他的眉心。
空气,瞬间冻结。
林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擦拭镜头的动作僵在半空,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迅速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的……了然。
“严……先生?”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您……这是……做什么?”
严锋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
他停在林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枪口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游戏结束了,‘牧羊人’先生。”
“或者,我该称呼你——林、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