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午后，阳光慵懒得像一只打盹的猫，透过沈家客厅薄薄的纱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茶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两家父母围坐在沙发上，聊着工作、生活，还有……那些仿佛永远也说不完的、关于两个孩子童年的趣事。
而本次“家庭聚会”的核心人物——林疏，此刻正深陷在沈家客厅那张超级柔软的懒人沙发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降低存在感。 他手里捏着手机，眼神飘忽，假装对屏幕上的游戏新闻投入了十二万分的兴趣，实则耳朵竖得像雷达，警惕地捕捉着大人们谈话中任何可能涉及他“黑历史”的关键词。
沈砚则坐在离他不远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时间简史》，姿态闲适，目光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翻页的频率，远低于正常阅读的速度。
“哎呀，老林，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带他们去海边？”沈妈妈端起茶杯，笑着看向林爸爸，眼角的鱼尾纹都洋溢着回忆的温暖，“小疏那时候才多大点儿，穿着个小鸭子泳裤，胖乎乎的，看见浪来了就怕，死死抱着小砚的脖子不撒手，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林疏：“！！！” 警报！一级黑历史警报！
他猛地从懒人沙发里弹起来半截，脸红脖子粗地反驳：“妈！沈阿姨！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早就不怕水了！
“是吗？”林妈妈笑眯眯地补刀，“那上次在游泳池，是谁抱着游泳圈死活不肯放的？”
林疏：“……” 那是策略！是保存体力！能一样吗！
他气鼓鼓地瞪向罪魁祸首沈砚，却见对方依旧淡定地“看书”，只是嘴角那抹极力压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碍眼！
“还有这个！”沈爸爸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站起身，从书房里抱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沉甸甸的大相册，“来来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这可是历史的见证！”
林疏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要！啊！
然而，抗议无效。大人们已经热情洋溢地围了过去，沈爸爸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承载了太多“罪证”的相册。
第一页，就是两个光着屁股、戴着红肚兜、坐在铺着红色绒布的椅子上、对着镜头流口水的百天宝宝。 左边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是林疏，右边那个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是沈砚。
林疏捂住了眼睛，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哈哈哈！你看小疏，从小就活泼！小砚倒是，从小就这么老成持重！” 林爸爸指着照片，笑得毫无形象。
沈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凑过去看了一眼，点评道：“嗯，他小时候比较……圆润。”
林疏：“……沈砚你闭嘴！
相册一页页翻过，时光在指尖流淌。有他们一起趴在地上玩小汽车的，有一起在幼儿园舞台上表演（林疏扮演太阳，沈砚扮演冰山）的，有一起戴着红领巾入队的…… 照片里的两个小家伙，总是形影不离。林疏永远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要么咧着嘴傻笑，要么做着鬼脸；而沈砚则永远像个沉稳的小守护神，安静地待在林疏身边，有时候是无奈地看着他闹，有时候是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试图开启林疏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毫无芥蒂地黏着沈砚的自己，感觉脸颊温度持续飙升，快要能煎鸡蛋了。
“看看这张！”沈妈妈指着其中一页，声音里充满了慈爱，“小疏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谁抱都不行，非要小砚抱。小砚那时候自己也才那么点高，愣是咬着牙，脸都憋红了，把他抱起来哄。
照片上，小沈砚紧紧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小林疏，小手还笨拙地拍着他的背，眉头紧锁，表情是与其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心疼？
林疏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悄然蔓延。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低了几分：“那……那肯定是他当时离得最近！我那是疼糊涂了！才不是非要他抱！
沈砚抬起眼帘，目光掠过林疏泛红的耳尖，声音平静无波地开口：“是吗？可我记得，当时林叔叔和林阿姨都在你旁边，是你自己推开他们，扑到我怀里的。”
林疏：“！！！” 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沈砚，用眼神传递着“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威胁。
沈砚接收到了他的眼神信号，却只是微微挑了下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小时候还说，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现在怎么就成了死对头？”
这句话，像是一支精准射出的箭，瞬间穿透了林疏所有伪装的盔甲，直击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柔软的角落。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语，隔着漫长的时光，在此刻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和羞窘席卷了他。那些被遗忘的依赖，被刻意扭曲的亲近，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无所适从。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被、被你的假象蒙蔽了！(???д???)” 林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带着明显的色厉内荏，“我现在清醒得很！你就是我最大的对手！唯一的！”
他再也无法在这个充满“黑历史证据”和沈砚那可恶视线的客厅里待下去了！他需要冷静！需要独处！需要远离这个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家伙！
“我、我回房冷静一下！” 扔下这句话，林疏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推开沈砚卧室的房门（两家太熟，他在沈家有自己的临时客房），用力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客厅里的笑语，也暂时隔绝了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林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个跑了三千米的傻瓜。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完全不受控制。
沈砚那句话，还有那些照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靠墙的书桌上。那张桌子是沈砚平时用的，即使他不在，也依旧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本分类摆放，文具各归其位，严谨得令人发指。
林疏撇撇嘴，心里吐槽了一句“强迫症”，脚步却不自觉地挪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个表面上完美无缺的家伙，私底下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面上几本参考书，然后又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各种牌子的钢笔、墨水、尺规，摆放得像专卖店的货架。 第二个抽屉——是分类标签贴得清清楚楚的笔记本和试卷夹。
“无聊。”林疏嘟囔着，正准备放弃，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向了最下面那个带锁的小抽屉。他记得，沈砚好像……有个习惯，会把特别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而且，钥匙好像就藏在旁边那本厚字典的书皮夹层里？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问就是小时候一起干过的“坏事”太多！
怀着一种做贼般的心虚和强烈的好奇，林疏果然在字典里摸到了那把冰凉的小钥匙。他的手心有点冒汗，心跳再次加速。打开？还是不打开？
犹豫了三秒钟，八卦（划掉）侦查之心战胜了道德感！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皮盒子，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似乎是个人专属的）。林疏的目标直接锁定了那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早已过时的动画图案，边角有些掉漆，充满了年代感。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几颗漂亮的弹珠，一个生锈的变形金刚徽章，几张早已停产的卡通角色卡……以及，一个用透明塑料小心包着的东西。
林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将那个塑料包拿了出来。
拆开塑料膜，里面是一张明显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已经泛黄卷边的纸条。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还夹杂着拼音，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笔迹。
而当林疏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yi dg juan】 (约定券)
下面画着两个手拉着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的小人。虽然画工稚嫩，但依稀能分辨出，一个小人头发乱翘（是他！），一个小人头发整齐（是沈砚！）。
“gei shen yan ge ge: （给沈砚哥哥：）
wo yong ci juan, ke yi rang ni pei wo wan yi ju ren! （我用此券，可以让你陪我玩一局任！）（旁边还画了个游戏机手柄） hai you, bu zhun sheng wo de qi! （还有，不准生我的气！） wo n yao yi zhi zai yi qi wan!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玩！
—— l shu ”
落款那里，还画了个丑萌的笑脸。
一瞬间，林疏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午后。他好像想起来了，那天他好像是因为打游戏老是输给沈砚，又要赖皮，把沈砚气得不想理他。他急了，趴在小桌子上，绞尽脑汁，写下了这张“约定券”，还宝贝似的塞给了沈砚，让他“保管好”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穿透了十年的光阴，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口。
所以……沈砚他一直……留着这个？ 留着这张幼稚可笑、毫无法律效力、甚至字都写不对的……“约定券”？ 还用塑料膜小心地包起来，藏在带锁的抽屉里？
林疏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它有千斤重。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带着岁月特有的温吞热度，烫得他手心发麻，一直麻到了心里。
所以，沈砚早上说的“等他想通”，并不是随口一说？ 所以，他那些看似“挑衅”的行为，或许……另有含义？ 所以，那个“死对头”，真的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定义？
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呆滞。
门外传来沈砚平静无波的声音：“林疏，吃饭了。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将纸条按原样包好，塞回铁盒，锁进抽屉，把钥匙塞回字典……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特工。 他深吸几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
然后，他猛地拉开房门。
沈砚就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疏不敢与他对视，眼神飘忽地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语气硬邦邦地：“知、知道了！催什么催！
他侧身从沈砚旁边挤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个小机器人。
沈砚看着他同手同脚走向餐厅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本明显被动过的厚字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晚餐桌上，林疏异常地沉默，只是埋头苦吃，连最爱的糖醋排骨吃到嘴里，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滋味。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球，彻底乱了套。
而那张泛黄的“约定券”，连同沈砚那句“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就像两个小小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
童年的“破绽”已然暴露，某些被刻意忽视的情感，似乎正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这场“死对头”的战争，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