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允准靖王归政荣养的诏书,如同在已然波澜骤起的朝堂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定湖神铁。尘埃落定,再无转圜。无论各方势力心中作何想法,是惋惜,是庆幸,还是蠢蠢欲动,明面上,一个时代已然随着那方沉甸甸的摄政王宝玺移交至内府库房,而正式宣告终结。
归还权柄的仪式结束后,马凤并未在皇宫多做停留。他脱下那身象征着极致权柄与责任的亲王冕服,换上了一袭寻常的玄色锦袍,白发依旧,却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连步履都显得比往日轻快了几分。他没有乘坐亲王规制的銮驾,只唤来了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追风”,在数名贴身“凤影”护卫的随行下,如同一个寻常的退隐官员,悄然离开了那禁锢了他十年、也让他施展了十年抱负的权力中心。
靖王府门前,依旧有闻讯赶来的官员和百姓聚集,人群熙攘,却秩序井然。当看到马凤单人匹马,踏着夕阳余晖归来时,人群自发地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复杂难言。有老臣眼眶湿润,有百姓面露感激,亦有心思各异者暗中观察。
马凤勒住马缰,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没有言语,只是于马背上,对着众人,微微拱手一揖。这一揖,并非王爷对臣民的姿态,更像是一位完成了使命的旅人,对过往岁月的告别。
然后,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迎上来的老仆马忠,步履沉稳地迈入了那道朱漆大门。府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嚣、探究与纷扰。
府内,是另一个世界。
太后冯氏由宫女搀扶着,站在正厅前的庭院中,早已等候多时。她看着儿子那卸去重担后略显疲惫却眼神清朗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感,最终只化作一声温柔的呼唤:“凤儿……”
“娘,孩儿回来了。”马凤快步上前,扶住母亲,语气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轻松与孺慕,“从今往后,孩儿有时间多陪陪您了。”
太后拍着他的手,连连点头,眼中含泪带笑:“好,好……回来就好。那些劳什子的朝政,不管也罢!咱们一家人,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时,得到消息的安儿和宁儿也从前院的学斋和绣楼中快步跑来。已经长成英挺少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父亲此举的敬佩与了然;而愈发亭亭玉立的女儿,则直接扑到马凤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仰着小脸,娇声道:“爹爹!您真的不再去上朝了吗?那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教宁儿骑马射箭了?”
看着儿女眼中纯粹的喜悦与期待,马凤心中最后一丝因权力交接而产生的微妙空落感,也瞬间被这浓浓的亲情所填满。他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向儿子:“只要你们想学,爹爹有的是时间。”
归政后的生活,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有寅时即起、匆匆赶往皇宫的紧迫,不再有成堆的奏章等待批阅,不再有永无休止的廷议与权衡。马凤的生活节奏,骤然慢了下来。
清晨,他会在靖王府那占地广阔的演武场上,指导儿子练习飞龙枪法,纠正他的招式,讲述当年牛天扬爷爷教导他的要点;或是陪着对武学兴趣盎然的女儿,练习最为基础的逐日弓法,看着她屏气凝神、有模有样地拉开小弓,眼中满是慈爱。
上午,他或是陪伴母亲太后在花园中散步,听她讲述宫中旧事,或是民间趣闻;或是检查一双儿女的功课,与儿子探讨兵法韬略,与女儿品评诗词歌赋。他发现,褪去摄政王的身份,仅仅作为“父亲”和“儿子”,与家人的交流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与深入。
午后,他常常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抚琴。琴音淙淙,时而激昂,如同回忆沙场金戈;时而舒缓,仿佛诉说归隐宁静。更多的时候,他会取出彩盈留下的那枚平安结,默默凝视,对着虚空,低声述说着找到儿女后的欣慰,述说着如今的安宁,仿佛在与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分享着这一切。
然而,这看似彻底的归隐,并非意味着马凤对天下事充耳不闻。苏文远、石敢当等核心旧部,依旧会定期前来拜访,名义上是探望老上司,实则将朝中、军中重要动向,择要向他禀报。
“……陛下亲政后,勤勉倒是勤勉,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苏文远坐在书房下首,品着马凤亲手沏的茶,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性子终究软了些。王崇焕那几个老家伙,又开始活跃起来,借着‘遵循祖制’的名头,对‘摊丁入亩’在一些地区的推行,多有诘难。陛下……似乎有些摇摆。”
马凤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棋子,神色不变:“文远,如今你已是百官之首,这些事,当由你与陛下斟酌处置。新政利国利民,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推行,讲究策略与火候。陛下需要历练,你们要多辅佐,多提点,但最终的决定,需由他来做。即便……会走些弯路。”
苏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石敢当则更关心军务,他扯着大嗓门道:“王爷,您是没看见!陛下前几日视察京营,对那些花架子倒是夸赞有加,对郭老将军他们留下的务实操典,反倒觉得过于严苛!俺老石看着就来气!这军队不练,能打仗吗?”
马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久居深宫,不谙兵事,有此看法,不足为奇。你是京畿大将,该坚持的,自然要坚持。但要讲究方法,多向陛下陈述利害,让他明白,军队的战斗力,关乎国家存亡,非是儿戏。”
他虽不再直接发号施令,但寥寥数语的提点,却往往能切中要害,让苏文远和石敢当等人茅塞顿开,知道回去后该如何行事。他就像一头暂时敛起爪牙,蛰伏于林间的雄狮,虽不轻易显露锋芒,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与定力。
除了旧部,一些嗅觉敏锐的地方大员、乃至江湖门派的代表,也试图通过各种渠道递上拜帖,希望能见上这位虽已归政、但影响力犹在的靖王一面。其中,不乏一些在前十年中被马凤压制、如今试图重新寻找靠山的势力。
对此,马凤的应对出奇一致——称病,婉拒。
王府大门,对绝大多数访客紧闭。他将自己真正地“隐”了起来,除了至亲与极少数核心旧部,外人难窥其踪。他深知,自己一旦轻易见客,无论表态与否,都会释放出错误的信号,打破朝堂上那脆弱的平衡,引来无数猜测与纷争。他要的,是真正的清静,也是给新帝乾德明足够的空间去树立权威。
他知道,这世上的纷扰永远不会停止。朝堂的博弈,边境的隐患,江湖的风波……只要有人在,争斗与麻烦便会如影随形。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事必躬亲、扛起一切的摄政王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着内院走去。那里,有等他共用晚膳的母亲,有依赖着他的儿女,有……家的温暖。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从今往后,都将是别人故事里的风景了。
而他马凤的故事,在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前半生后,终于翻开了关于平淡与守护的,崭新一页。这平淡之下,或许依旧暗藏着他日可能再起的波澜,但至少在此刻,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