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眼露精光,看向许宴:“许兄,此言何意?”
许宴将方才小彤的话,删繁就简,将“右脸刀疤头领”、“控制乞儿”、“上缴钱银或骗人抵数”以及“京兆府衙役有内应”这几个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
陆昭听得连连点头,追问道:“小乞儿,你可知那些控制你等人的,具体是何身份?姓甚名谁?巢穴在何处?”
小彤身子猛地一抖,眼神挣扎,支支吾吾,双手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角,尤豫再三,最终还是恐惧地摇了摇头。
阿青心思细腻,看出这小丫头并非不知,更象是有难言之隐。
她一步上前,蹲下身,语气比陆昭这位长卿要柔和恳切许多,带着一种同为女性的安抚:“小妹妹,别怕,跟姐姐说,姐姐帮你教训那些坏人。”
她平日里对许宴横眉冷对,此刻对着这弱小无助的小乞丐,却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
然而,小彤依旧紧咬嘴唇,泪水在眼框里打转,仿佛一旦开口,就会招致灭顶之灾。
许宴滴溜溜一转心思,按照他前世积累的刑侦犯罪心理学经验,这种底层头目控制弱势群体的手段,无非是抓住对方的软肋。
如果是成年男子,多半是以其妻子儿女相威胁;如果是女孩子……很可能就是掌握了其隐私,或者以其亲人、伙伴的安全作为要挟。
看这小彤年纪虽小,却对同伴提及的“尸骸”之事如此恐惧,显然不是单纯怕自己受罚。
“小彤,”许宴也蹲了下来,声音放缓,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你跟我说,是不是他们……控制了你的亲人?或者你的伙伴?用他们的安全来逼你听话?”
小彤猛地抬起头,双眼看着许宴,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说中心事的震惊、委屈和更深切的恐惧,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阿青侧目看了许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此人,竟能如此精准地把握到这小乞丐的心理弱点?
许宴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更有底了。
他站起身,面向陆昭,提出了自己蕴酿的计划,语气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陆长卿,其实听完小彤所言,我心中已有所猜想。刀疤脸,恶头目,在南市颇有势力,能勾结衙役……说来也巧,今日午间我来此之前,便撞上一个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强抢我丫鬟的纨绔子弟,正是那南市市官刘奎的公子,刘盲!”
他刻意加重了“刘盲”二字,继续分析:“此子纨绔成性,霸道残忍,最关键的是,他那张脸上,也有一道不算短的疤痕!”
“加之刘家盘踞南市多年,在此地百姓间颇具恶名,横行乡里。无论从动机、能力,还是特征来看,这刘盲,乃至其父刘奎,都有相当大的嫌疑!”
小彤听到刘盲的名字,身子止不住地颤斗,抽泣声更大了些,这反应无疑间接证实了许宴的猜测。
陆昭思索片刻,眼中锐芒闪动,点了点头:“许兄分析在理。只是,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指向刘府藏匿尸骸或修炼邪功,贸然搜查,恐打草惊蛇。许兄以为,眼下该如何行事?”
小莲在一旁担忧地扯了扯许宴的衣角。
许宴反手轻轻握住小丫头冰凉的小手,示意她安心,接着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很简单!兵分两路,明暗结合!”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路,由大理寺派好手,悄无声息地摸到刘府外围蹲守,严密监视所有出入之人,同时凝神探查府内是否有异常动静或气息。一旦发现有异,或是接收到我们这边的信号,即可雷霆出击,破门拿人,救人取证!”
“而这第二路嘛,”许宴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舍我其谁”的笑容,
“就是诱饵行动。我,一个有点小钱、又富有同情心的富家公子,充当那个傻傻入彀的大善人最合适不过。等会儿,就让小彤带路,引我去他们指定的那个废弃旧庙。届时,那帮人必定现身抓我。”
他看向阿青和陆昭:“而阿青姑娘,以及部分大理寺的精锐,则可以提前埋伏在旧庙周围。待我进入庙中,见到正主,或者确定对方大部分人手聚集后,我便以‘摔杯为号’——当然,没杯子摔个瓦片也行——你们便可一拥而上,将他们当场擒获!”
“若那刘盲就在其中,便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即便他狡猾不在,我们也能撬开这些爪牙的嘴,问出刘府内的具体情况和他们主子的位置!”
“妙!妙啊!许兄此计,环环相扣,虚实结合,高明!”陆昭听完,忍不住抚掌赞叹,看向许宴的目光更加不同。
就连一向冷脸的阿青,此刻也罕见地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在许宴脸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此计可行,是为良策。”
只有小莲依旧担忧地拉着许宴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焦急,她可不愿自家公子去冒这等风险。
但许宴岂是那等为了单纯冒险而冒险的莽夫?
他之所以如此积极,甚至甘当诱饵,实在是因为陆昭、阿青方才展现出的神仙手段太过酷炫,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飞檐走壁、御物施法的风采,比他知年轻时熬夜追读的仙侠小说还要带感!这心,痒得厉害!
所以,他下一句便语出惊人,带着满腔的好奇与向往,朝着陆昭郑重行了一礼。
陆昭连忙还礼:“许兄?这是……”
“陆兄!”许宴抬起头,双眼放光,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迷弟表情,他甚至夸张地用手比划着名,“还未请教,您刚才那‘咻咻咻’——”
他模仿着陆昭驾驭金光、飞身而下,以及圆镜镇压邪祟的模样,
“还有那面厉害的镜子,究竟是何等玄妙手段?简直……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陆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着许宴那毫不作伪的羡慕眼神,不由失笑,带着几分自得解释道:“哦,许兄是说这个啊!”他拍了拍腰间悬挂、此刻已恢复古朴模样的圆镜,
“此乃我的本命宝器——天圆镜!自成一方气象,最擅镇压邪祟、破除虚妄!至于那御空而行,乃是四品天师境结合特定术式方能施展的手段,真气外放,托举自身,算不上真正的飞行,让许兄见笑了。”
“四品天师?”许宴眼睛瞪得更大了,象极了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就能这么……厉害?!”
“怎么,你不知天师境界划分?”阿青却突然出声打断,清冷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意味落在许宴身上。
许宴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原身许临渊,本该熟知这些超凡世界的常识?
他赶紧收起那快要流口水的表情,咳嗽一声,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借口搪塞道:“额……这个嘛,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吧……只是家中变故后,许多旧事已然模糊,对于修行之事,更是知之甚少,肯定远不如陆兄这般明了透彻!还请陆兄不吝赐教,为我解解惑啊!”
他顺势将问题抛回给陆昭,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陆昭见他态度诚恳,又提及家中变故,似乎理解了他为何常识匮乏,反而很受用这种被当做权威请教的感觉,当下便耐心解释道:
“许兄既然问起,陆某便简单说说。我大理寺,实则是我大衍国教——玄门在朝廷的下设机构,专司处理‘异事’。我们玄门修士,吞吐日精月华,感应天地真气,初入门坎,开启灵窍,便算是踏入六品境,起点确比那些需要从七品练皮开始的武夫要高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六品境,主要在于温养真气,开拓识海,于实战并无太大助益。唯有踏入五品境,真气方能初步外放,如阿青姑娘那般,可以气御物,隔空伤敌,已堪称百人敌。”
“而到了四品境界,如同陆某这般,真气更为凝练雄厚,便可开始修习、施展各类术式,也能更好地御使宝器,足以对一定范围内的战局造成决定性影响!”
说到这里,他脸上也露出一丝向往:“至于三品、二品之境,那已是门中真传乃至门主、长老们的境界,手段更是惊为天人,有鬼神莫测之能,非我等可以揣度了!”
许宴听得连连点头,双眼冒光,恨不得立刻就能开始修炼。
他差点就直接问出“你看我有没有资质”、“现在开始练还来得及吗”这样的话。
陆昭自然也看到了许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些许遗撼说道:
“许公子,修习我玄门正法,需得自幼打下根基,持戒清修,尤其在三品境界之前,需保持元阳之体或元阴之体无漏,以免精气有亏,根基不稳,难窥大道……你……”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许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许宴脸色瞬间一僵,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这不草了蛋了!
他刚穿越过来,原身那个混蛋玩意可就是在云船画栋那种地方醒来的!
这元阳之体……怕是早就保不住了吧?!
他内心哀嚎,脸上却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干咳两声:“咳咳……算了算了,此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办正事。”
陆昭见他识趣,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当即神色一肃,开始下令:
“玄七,玄九!”
“到!”两名银纹白袍的属下应声出列。
“你二人即刻前往刘府外围,隐匿身形,严密监视,不得暴露!”
“是!”
“玄三,玄五!”
“到!”
“你二人前往南市通往废弃土地庙的长街要道暗中蹲守,一有可疑人员,立刻拿下!”
“是!”
“玄一!”
“到!”一名气息明显比其他银纹白袍更沉稳精悍的属下上前一步。
“你随我一同护卫许公子,前往旧庙,缉拿那伙凶徒!”
“是!”
许宴看着陆昭雷厉风行地分派任务,心中暗赞大理寺效率之高。
但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出声:“那、那个……陆兄,稍等片刻!”
陆昭疑惑看来:“许公子,还有何事?”
许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一把拉过小莲的手,快步走到街边一家还在营业的药房前。
他凭着早上翻阅医书留下的记忆,指着几味药材对伙计说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对,各称三钱。”
他将包好的药材塞到小莲手里,仔细叮嘱:“小莲,记住了,这包煮开水后放温喝下去,能安神压惊。这包捣烂成粉末,用煮开放凉的盐水调匀,外敷在你手上被打伤的地方,能消肿化瘀。还有这个……”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丫鬟,而是在照顾自己的妹妹。
小莲捧着那几包还带着药香的药材,看着许宴一脸认真、絮絮叨叨嘱咐的模样,鼻子一酸,声音哽咽颤斗:“记……记住了,公子……”
许宴这才放心,用力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柔声道:“回去好好休息,按时用药,等我回来。”
他拉着眼框红红的小莲走回来,对着阿青郑重嘱托道:“阿青姑娘,还劳烦您,帮我先将小莲这丫头安全送回郡主府。这条路上刚出了这等事,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小丫鬟自己回去,天知道会不会又碰上什么张盲、李盲……”
阿青神色微异,看了一眼那架属于郡主府的、颇为简陋的青顶小车,又看了看强忍泪水、换了一身新衣显得格外楚楚可怜的小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清冷地应了一声:“恩。”
她不顾小莲还在一步三回头、哭哭唧唧地喊着“公子”,一把拉过她的手,力道不容置疑,朝着那车驾走去。
“好了!都搞定了!陆兄,我们计划开始吧!”许宴转过身,对着陆昭说道,脸上恢复了之前的跃跃欲试。
小彤看着许宴,身子依旧微微发颤,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信任。
陆昭点了点头。
下一刻,四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疾风,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与街巷的阴影之中,朝着各自的目标方向潜行而去,瞬间消失在街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