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恍惚间,绯衣黄鲤发觉自己忽然置身于一片寂静的雪原之中。
厚实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冰冷而干燥的空气流入鼻腔,带着一种有别于沙漠燥热的凛冽。
目光所及,堆砌着厚厚积雪的平缓地平线无限延展着,直到那片纯粹到刺眼的纯白与并不明朗的低垂天空相接。
远处有几只看不清种类的飞鸟,细小得如同移动的黑点从灰蓝色的昏沉天盖之下掠过,无声的在飘散的细雪中飞向更加遥远的方向。
零星散布在雪原里的枯木好似徒劳的伸向天空,渴望抓住什么的手掌。但它们无法抓住掠过的飞鸟,只有缓缓散落的雪花积累在掌中。
除此之外,这片天地之间再无他物。
“领域展开不,是其他似是而非的东西么
”
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感受着那一点冰凉掌心迅速融化,绯衣黄鲤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虽然无法感受到与领域展开相称的咒力量,但在形式上来说,倒也没什么区别。
所谓领域展开,就是将术师自己的生得领域一人皆有之的心相世界附着在结界之上,使精神性的世界化作切实存在的异界”。
也就是说,究其根源,斩魄刀的始解和卍解、万花筒写轮眼、固有结界、神备、念能力、领域展开在本质上都是类似的东西。
那就是自性的流出”。
将自己的内心最纯粹的那份野心、那份憧憬、那份欲望,无数人格面具之中最为根本的那一个侧面锻造成型,化作力量。
而无论以如何形式表现出来,这种力量都具备一种共性不容侵夺”的强烈自我。
从眼前的景象来看,这心相的主人还真是迷茫又孤单啊。
“老师?这是什么地方?”
一声带着怯意和茫然的呼唤打断了绯衣黄鲤的思考。
低头看去,小南正捏着他沙褐色斗篷的一角,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一脸讶异的看着这片陌生的冰雪世界。
同样的,弥彦、长门和蝎的脸上也带着相似的困惑,好象以为自己从酷热的大沙海一路莫明其妙跑到了远在北方的雪之国。
“恩算是某个人展开的结界,你们现在这么理解就可以了。”
绯衣黄鲤抬手盖在小南柔软的蓝紫色头发上,轻轻揉了揉,随口解释了一下。
他的影子空间、尚未孵化出意识的阴遁秘术·罗生门同样是他意志的延展。
但在这片由某人心相构成的雪原之中,这种外物”显然难以肆无忌惮的延展开来,以至于被扔进安全屋”的四个孩子都被挤了出来。
当然,还有他们身后的越野车。
“?!敌人吗!”弥彦立刻咋呼起来,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与你们无关,是老师我的私事。”绯衣黄鲤随手一记手刀不轻不重的敲在弥彦头顶,打断了他的过度反应。随后顺手从手腕的封印卷轴里抽出几条厚实的毛毯,一一披在四个孩子身上,帮他们抵御寒意。
“上那边去搭个雪屋避避寒吧,老师稍微有点事要处理。”
示意他们走远点,看着长门和弥彦娴熟的用水遁造起了冰砖,绯衣黄鲤这才将视线投向了远方的某棵枯树。
“你说是吧,小子。”
“从肉体的年龄来说,我要比现在的你年长一些才对呢。”
目送着尚且年幼的师兄师姐们跑到远处搭起了雪屋,绯衣蓬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丝。随后,他拍了拍脸颊,整理好心情,面无表情的从枯树后走出,直视着绯衣黄鲤。
“父亲。”
“那你也只是孩子而已。”
绯衣黄鲤不紧不慢的敲出一颗自制的草药烟,叼在嘴里,指尖窜起一簇微小的火苗将其点燃。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眯着眼,以平然的语调如此答复。
“无论是心相的完成度,还是展开领域时运用的手法,都说明你的精神距离“成年”还远远不足呢。”
呵,虽然最开始认为是弟子或者其他世界的我之类的别的什么关联者,结果是这么个直接的血缘关联啊
打量着对方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容貌,以及那头令他印象深刻的米黄发色与琥珀瞳色,绯衣黄鲤在心底如此感叹着。
他脚跟轻轻一磕地面,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便悄然升起,将他们二人笼罩在其中,以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远处的孩子们听见。
“太无聊了,太没有效率了,太缺乏野心了。”绯衣黄鲤打量着周围单调到乏味的心相风景,心情微妙的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化作一种了然,“误,但就算这么说,看样子也是未来的我在教育方面出现了问题吧。”
虽然在刚刚解决掉那些雷兽后,还没等继续追击就被那一阵堪称浪潮的蝴蝶所笼罩,但绯衣黄鲤的忍者动态视力也足以令他捕获到绯衣蓬手中的虫蛹”了。
结合那些黑翼的蝴蝶,很容易就能让他联想到这份不完全的心相世界究竟是从何而来。
幼虫、蛹与成虫几乎是不同生态的蝶与蛾,其存在正可谓是变化”的具现。
由虫化蛹、破茧成蝶,再由蝶重新诞下幼虫这样的循环,同样也是绯衣黄鲤术式【掌心孵化】的重要构成意象之一。
“令不足以成型的心相世界强制成立,不,应当是说令不足以萌芽的可能性在短时间内强行成立你刚刚用的设备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吧。”
绯衣黄鲤笃定的如此判断,“因为心相世界只能由自己完善,不能、也不追求我术式的真正效果,反而将引导着不完全的自性流出强行成茧这个过程利用起来,形成仿造的领域展开,倒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设想。”
“”
”
绯衣蓬没有回答,只是不自觉的抿了抿嘴唇。
即便一直都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但他唯独对于自己的不成熟和迷茫有着清淅的自我认知。
同样的,他也不觉得自己的父亲会看不出自己用了什么手段。
很多情况下,人们缺乏的并不是灵感,而是将那一瞬的灵感描绘清淅的能力,但绯衣黄鲤显然不在此列。
虽然是来自未来的产物,可那蛭子影明神毕竟也是出自未来的他的手笔,就算在技术层面上会有很多尚未可知的黑箱,但也不防碍现在的他从表现上推测出效果。
绯衣黄鲤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燃尽的烟头随手丢到身旁纯净的积雪里。那一点火星烫出一小块扎眼的乌黑,就象是被烫出了小洞的桌布一样。
“我想你跑到这边来,也不是听我一个人说话的吧。”
见对方这种表现,绯衣黄鲤有些乏味的晃了晃头:“至少,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吧。”
“蓬。”
“蓬草么”他微微蹙眉,“不算是个好名字啊,感觉不象是我的风格
所以,是纲手她取的名字咯?”
如此吐槽着,绯衣黄鲤转瞬间便做出了推测。
显然,如果在未来他与纲手的关系转变成了更加稳定而亲密的状态,也不至于给孩子取这么个很不合他心意的名字,更别提会把儿子养成眼前这副忧郁而迷茫的样子了。
他自认并非贪恋纲手肉体的色中饿鬼,甚至在确立了最终课题之后就可以预想到今后的生活肯定会忙得要死,也不可能会特意去一路追着纲手死缠烂打。
那么,蓬也就只可能是纲手在雨之国被他俘虏、囚禁的那段时间里怀上的。
算算日子,就算是开会前那次,距离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
一想到临行之前自己还跟分福师傅吐槽过,想象不出自己有孩子时会是怎么个样子,现在就感觉非常的难绷。
我草,回旋镖还在追我!jpg
总而言之,以当前的发展来看,自此之后他们两个的关系也绝无缓和的可能。
以纲手那种执拗又别扭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因为孩子就放下过往的仇恨。她若是能狠下心来打掉蓬这孩子倒是还好,可她显然是没有。
失去了长辈、恋人、弟弟,就连家族也早早解散,心中早已没有丝毫依靠的纲手,只会在被充当心灵支柱的对绯衣黄鲤的憎恨,与作为母亲的母爱这两边之间被反复拉扯,直到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彻底支离破碎。
自尽?那倒是不太可能。
“所以,纲手是被未来的我杀了吧。”
从名字到杀人生母这种话题的跳跃性不可谓不大,但四核二百五十六线程智能人工就是这样的。
既然是自己的儿子,想必也能习惯这种跳过了几十条对话后直接跨越到另一个话题的交流方式。
大概吧。
看眼前的绯衣蓬,感觉他不是那种会和父亲亲切交流的类型。
“没错。”
绯衣蓬低垂着视线,注视着积雪上被绯衣黄鲤丢出去的烟头烫出的小洞,语气似乎没什么变化。
“听大蛇丸老师说,是母亲在那次挑战你的时候自己卸下了所有防御,主动赴死的。”
“恩”绯衣黄鲤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倒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一无论是大蛇丸老师”这个称呼,还是对纲手主动赴死的选择。
若是纲手离村生子了,她能信赖的人也就只剩下了过去的老队友或者老师了。但显然,绯衣蓬看着就不象是猿飞日斩或者自来也带出来的孩子。
那不就只剩下大蛇丸了吗。
考虑到绯衣蓬那明显带有自己风格的体术和风遁技巧,想必自己和大蛇丸在未来也创建起了还算比较融洽的同好”关系吧。
“所以,你是来提前杀死我,避免纲手死在我手里的咯。”
“不。”
这一次,绯衣蓬沉默的时间要更久。他抬头望向那片好似永远都在飘落雪花的深沉天空,琥珀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迷罔。
他用那种空洞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
绯衣黄鲤微微挑眉,倒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他看着眼前这与自己血脉相连,但又素未谋面的孩子”,饶有兴致的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在十二岁之前、在母亲被你杀死之前,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但越是了解你们之间的往事,我就越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甚至我一度觉得就连我的存在也是令母亲感到痛苦的根源之一。”
“但或许就象大蛇丸老师说的那样,你们对彼此的爱恨,从一开始就与我无关。甚至从母亲一早就准备好的遗书里也在告诉我,不要因为她的事就排斥你。”
绯衣蓬缓缓坐到雪地里,茫然的眺望着远方的雪原。
“我改变不了母亲的心意,也没办法下定决心的憎恨你,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个时候找你”
“哈所以未来的我才会放任你跑到这个时间点,打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啊”
。
绯衣黄鲤了然的点了点头,他能辨认得出,绯衣蓬身上的斗篷就是由自己的罗生门延展出的东西。有那东西在,未来的自己想要锁定绯衣蓬的位置可谓是轻而易举。
既然未来的自己没有阻止他来这个时间点找自己,自然也有其用意所在。令绯衣蓬成长为如今这幅模样的,是未来的自己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但是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是尚未到来的未来”。
“我姑且问一句,未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统一了整个”“我没问你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是说在你眼里,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绯衣黄鲤撇撇嘴,打断了绯衣蓬涉嫌剧透”的言语。后者微微一愣,他眨眨眼,看着抱着双臂俯视着自己的年轻的父亲,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是母亲的仇人。”“恩,理所当然的回答。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没法否认。”
“但我也不能否认,你会是个好父亲。”
”
”
“你是个永远都闪闪发光的家伙就象是一颗炽烈的太阳,无关他人意志的播撒着你的光与热。”
回想起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绯衣蓬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绯衣黄鲤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对他来说
“你,还是个、只是个混蛋。”
“行啊,那你就憎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