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惠鑫。
一路上,走过喧嚣的街道。
走过安静的责任田。
间或有一两个人跟她打招呼,张春英充耳不闻。
回到家,刚打开木门,躺在床上装死的杨大鹏立马翻身起来。
“怎么样?”
“闻厂长怎么说?”
“是不是让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男人的问题连珠炮一样。
似乎根本就没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张春英目光呆滞,好半天才移动到杨大鹏的脸上。
“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啊?”
杨大鹏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攥着她的肩头生疼。
张春英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呻吟。
她挣脱束缚。
一只手疯狂地抓着头发,一手用力锤着胸口。
她的左胸痛得厉害。
好像不单是左胸,她整个胸部都在痛。
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明明做错事的是杨大鹏。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易事,所以才会推给她。
闯祸的是杨大鹏一个人,为什么所有的灾祸都要她来扛?
“闻厂长说,开除你。”
张春英吐出了判决。
杨大鹏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见。
“你说什么?”
“我说,”张春英偏过头,盯着杨大鹏,一字一句地说,“惠鑫以后都不要你了。
“闻厂长说了,她最多只能不干涉你出去找工作。”
“不报警,这是惠鑫最后的宽容。”
“放狗屁!”
杨大鹏气得两眼望长空,趿上鞋就要往门口冲。
张春英一句话让他定在原地。
“你要去找闻厂长算账吗?那以后都不会有人敢用你。”
杨大鹏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椅子。
“臭婆娘!”
不知道是在骂闻熹,还是在骂张春英。
厂长办公室里。
被人事科长叫过来的张哲,手足无措地站着。
闻熹正在打电话,见他来了,示意他先坐下等一会儿。
这是张哲第一次走进厂长办公室。
里面的一切陈设都让他紧张,心砰砰跳着。
干净得发光的水泥地板。
擦的铮亮,能照出他那张惊惶脸庞的玻璃柜面。
闻厂长背后的柜子里,摆着整整两排证书和奖杯。
那是惠鑫积累多年的荣誉,沉甸甸的。
张哲咽了咽口水。
他觉得很紧张。
闻熹放下电话,看着张哲,含笑问,“张科长?”
张哲点点头。
上次付兴峰出事,闻熹为了稳住生产,特意把他和另外一个老师傅提了起来。
当闻熹点到自己的时候,张哲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人群都转头看向他。
他才从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确定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
闻厂长居然让他当生产科的科长。
张哲在惠鑫工作也有十年了。
他们那一批进厂的新工人,都是老厂长手把手带出来的。
所以张哲跟惠鑫很有感情。
后来惠鑫停产了,张哲就回到家里种了两年地。
惠鑫恢复生产那一天,张哲第一个回到厂区。
打开成产车间大门的时候,即使被飞扬的积灰呛得直打喷嚏,张哲也高兴得热泪盈眶。
惠鑫对他来说,就是第二个家。
但是有付兴峰压在上头,张哲就提不上去。
付兴峰不喜欢张哲这种过于积极的班长。
年纪不大,正是敢拼敢闯的时候。
张哲主意又正,根本说不动。
不管是为了新考勤闹事,还是后来投资,张哲一概不参与。
看到付兴峰他们扎堆,张哲都是绕道走。
就当没看见。
所以付兴峰不喜欢他。
半年提名先进,从来都不会写张哲的名字。
底下的工人替张哲打抱不平,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惠鑫好就行。”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哲也会生出一股奢望。
将来某一天,他能不能升上去呢?
张哲不贪心,能在生产科当一辈子科长他都愿意。
“我看了你的简历,包括这些年,你在惠鑫工作的情况。”
闻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让张哲渐渐放松下来。
“从你第一天进惠鑫到现在,没请过假,没有一次迟到早退。”
“唯二的两次病假,还是倒在车间里,同事把你驾去卫生所的?”
闻熹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哲。
张哲不明白闻厂长为什么这么问,只能点头。
“是。”
“机器一旦转起来,就不能轻易停。”
闻熹合上面前的员工资料,从抽屉里把早就准备好的工牌拿了出来。
张哲低着头的视线范围里,出现了一个红底金边的工牌。
那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副厂长张哲。
张哲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看向闻熹,觉得他在做梦。
闻熹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张哲倏地站起身,伸手想要去拿那枚工牌。
手指停在上方,没落下去。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张哲保持着的姿势在发抖。
他却固执地不动。
视线从办公桌面移动到后头的玻璃柜面。
他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是他自己。
晒得黑红的皮肤,早上刚洗过脸,所以不脏。
长时间懒于修剪的头发乱蓬蓬地竖着。
他眨了眨眼睛。
玻璃里的人也眨了眨眼睛。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和全新的称呼。
惠鑫制药厂副厂长,张哲。
张哲深吸一口气,一把把工牌拿起来。
“闻厂长,多谢你的提拔。”
闻熹秀眉高挑,没想到张哲接受能力还挺强的。
她以为他还要一个小时才能消化这件事呢。
张哲抿了抿唇,“闻厂长,我会好好干的。”
闻熹笑了。
她就知道,当初点名让张哲去带叶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付兴峰出事以后,她翻遍了几个生产车间所有班长和老员工的资料。
最后留下了三个人里头,就有张哲。
三十五岁,在惠鑫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考勤和工作进度来看,至少都应该是个副科长。
但是不仅各项提名没有他,连平时班长开会,张哲的位置都在最边上。
闻熹很疑惑,同时也很感兴趣。
她找叶实单独了解过情况。
那实诚孩子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出来。
闻熹听完这些事,当即就有了决定。
“过段时间我和郑工要出差,厂里头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闻熹看着张哲。
“集资的事情你不用管,有人来找你闹,直接让保卫科请出去。”
“好好干,张副。”
闻熹笑得真情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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