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在石案前铺开地图时,指尖划过虞水流域的标记,那里正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玄铁卫刚传来的密报,虞水下游的堤坝出了溃堤的迹象,若不及时修补,沿岸三县的百姓又要遭灾。
“让工部的人去?”赵奎捧着刚沏好的茶进来,见他盯着地图出神,随口问道,“还是调些玄铁卫过去?”
杨辰指尖在红光处敲了敲,抬头时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工部那群老油条,去了也是先摆架子,等他们丈量完,堤坝早塌了。”他从笔筒里抽出支狼毫,在纸上写了道调令,“让林野带五百屯田兵去,拿着这个,直接征用沿岸富户的木料石料,出了事我担着。”
赵奎接过调令看了眼,忍不住咋舌:“征用?李员外家的楠木庄子就在那,他昨天还送来两箱古玩,想让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呢。”
“他那庄子占了半条河湾,堤坝溃了,他损失最大。”杨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沫溅出些微,“让他出点血,就当是积德了。”
赵奎挠挠头:“你这算不算公报私仇?毕竟人家也没得罪你。”
“我不是公报私仇,是权衡利弊。”杨辰起身往殿外走,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他的木料不用来修堤坝,就得用来盖新宅,与其让他炫耀,不如让这些木头多挡几波洪水。”他顿了顿,回头时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有,但不多。”
这话倒是没说错。
三日前,虞水上游的几个村子遭了蝗灾,粮田被毁得七七八八。户部侍郎奏请赈灾,却被驳回——国库正紧着给北方军饷,实在腾不出余粮。杨辰听闻后,没惊动任何人,只让人悄悄去了趟李员外的粮仓,“借”了三成存粮,连夜分发给了灾民。
李员外第二天发现粮仓空了一角,气得差点晕过去,却不敢声张——他那粮仓的粮食,本就有一半是去年赈灾时克扣下来的。杨辰派人递了句话:“粮食换平安,值。”李员外摸着空荡荡的粮囤,终究是咬着牙认了。
这事做得隐秘,除了执行的玄铁卫,只有杨辰和赵奎知晓。赵奎当时就说:“你这招够阴的,既救了灾民,又敲了李员外的竹杠,还让他有苦难言。”
杨辰那时正擦拭着破邪剑,闻言只淡淡道:“他不仁在先,我这算不得不义。良心这东西,用在该用的地方才值钱。”
此刻他站在宫墙之上,望着林野带着屯田兵策马出城,烟尘滚滚中,能隐约看到李员外家的木料被装上车,跟着队伍往堤坝去。风里飘来百姓的欢呼声,大概是林野已经把“借”来的粮食分下去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刚从户部对账回来的凌月,她手里拿着本账册,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李员外把状告到了御史台,说你强征民财,无视律法。”
杨辰接过账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期各项支出,其中一笔“堤坝修缮银”后面,他特意让凌月标注了“暂由李员外垫付,秋后从其田租中抵扣”。
“律法是用来护着百姓的,不是让富户拿来当挡箭牌的。”他在账册上签了字,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有力的字迹,“至于御史台那边,让他们参就是了。皇上心里有数。”
凌月看着他签字的侧脸,忽然笑了:“你就不怕落下骂名?毕竟强征这事,说出去总是不好听。”
“骂名?”杨辰将账册递回去,转身望向城外,远处的堤坝方向已经竖起了脚手架,“比起百姓被洪水冲得家破人亡,这点骂名算什么?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
他确实有良心。见不得灾民流离失所,所以“借”粮;看不惯富户囤积居奇,所以“强征”;知道堤坝关系着数万人生计,所以毫不犹豫把李员外的木料调去应急。但他的良心又很有限,从不会因为顾及名声而束手束脚,更不会为了所谓的“仁厚”让自己陷入被动。
就像上次处理矿场纠纷,矿主苛扣工钱还打伤了矿工,杨辰没走官府程序,直接让人封了矿场,把矿主绑去给受伤的矿工赔罪,逼得对方吐出了三年的欠薪。有人说他太过霸道,他却只道:“对付豺狼,不用讲人话。”
此刻宫墙外传来喧哗,是李员外带着几个乡绅求见。杨辰瞥了眼,对凌月道:“让他们等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玄铁卫来报,之前被打散的血魂教余孽又在边境聚集,这次似乎有了新的动作。那伙人当年跟着血魂老怪作恶多端,手上沾了太多人命,杨辰早就想除了他们,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把林野调回来吧,堤坝那边让工部的人接手就行。”杨辰拿起破邪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告诉李员外,想拿回木料可以,让他儿子去边境参军,杀一个血魂教余孽,我还他一根楠木。”
凌月怔住:“这太苛刻了吧?他儿子才十六岁。”
“十六岁,够杀人了。”杨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要么让他儿子去战场历练,要么让他乖乖把木料留下,再捐五千两银子赈济灾民。二选一,他自己选。”
这就是杨辰的行事方式。他有底线,却不迂腐;有良心,却不泛滥。知道对谁该仁慈,对谁该狠辣。他救百姓,却不会因为百姓的赞誉而飘飘然;他对付恶人,也从不会因为对方的哀嚎而手软。
宫墙外的喧哗渐渐小了,大概是李员外听了条件,正在天人交战。杨辰没再关注,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边境的地图,那里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血魂教余孽的动向,才是真正需要上心的。
至于李员外的抱怨、御史台的弹劾、乡绅们的腹诽,他都不在乎。良心这东西,够用就好,太多了反而是累赘。能护住该护的人,解决该解决的麻烦,哪怕别人说他“有良心,但不多”,又有什么关系?
夕阳西下时,林野派人传回消息,李员外最终选了捐银子,他儿子还是没敢去参军。堤坝的修缮进展顺利,灾民也领到了粮食,御史台的弹劾被皇上留中不发,只批了句“杨辰行事,虽糙,却利民”。
杨辰站在殿门口,看着夕阳把宫墙染成金色,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不需要做人人称颂的圣人,做个有底线、有锋芒,偶尔“良心发现”却又懂得自保的人,或许才是在这乱世中,对自己、对想守护的人最好的交代。
至少,他能睡得安稳——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对得起那些需要他的人,也对得起自己那点不多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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