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的夏日常有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玄铁卫的操练场上，溅起一片片泥花。林野正带着新兵演练盾阵，突然被城楼上的哨兵喊住——三辆马车正冒着雨往城门赶，车帘上绣着的云纹，是中州文官的制式。
“又是说客？”林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玄铁盾往地上一顿，“上次送珠子的信使还没挨够揍？”
赵奎举着伞跑过来，手里捏着张湿漉漉的名帖：“不是说客，是‘故人’。名帖上写着‘中州御史苏文渊’，还有两个随从，叫……钱通、李顺？”
杨辰正在擦拭破邪剑，听到这两个名字，动作顿了顿。钱通和李顺，是他当年在红泥城当斥候时的同僚，后来据说投靠了中州，从此断了联系。而苏文渊，更是老熟人——当年司泊禹身边的首席幕僚，最擅长玩弄权术，当年红泥城的不少阴谋，都出自他手。
“倒是稀客。”杨辰将剑收起，剑穗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让他们进来，看看这位苏御史，又带了什么‘好消息’。”
马车在药庐前停下，苏文渊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身后跟着的钱通和李顺，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看到杨辰时，眼神躲闪，双手在袖袍里攥得发白。
“杨统领别来无恙？”苏文渊的笑容温文尔雅，折扇轻敲掌心，“当年红泥城一别，没想到杨统领已成北境支柱，真是可喜可贺。”
“苏大人客套了。”杨辰示意凌月倒茶，“中州离北境千里之遥，苏大人冒雨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苏文渊收起折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实不相瞒，王上听闻北境近日受谣言所扰，特意派下官前来安抚。这是王上亲笔写的‘罪己诏’，承认之前是误会，还愿赔偿厌火城百姓的损失——五百石粮食，二十匹绸缎，都已在城外备好。”
钱通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是啊杨统领，王上这次是真心悔过，还特意让小的们来，给您赔个不是。想当年咱们在红泥城……”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杨辰的目光扫过他，钱通的声音戛然而止，额头上渗出冷汗。当年红泥城被炼魂教围困，正是钱通和李顺私开城门，导致三百名玄铁卫惨死，他们却带着司泊禹的密信投靠了中州，换了个一官半职。
李顺见状，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枚玉佩，雕着只展翅的雄鹰：“统领，这是当年您落在斥候营的东西，小的一直替您收着……”
“我从没见过这玉佩。”杨辰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当年的佩刀，是柄普通的铁刀，在突围时断了——倒是你们俩，带着司泊禹给的黄金，连夜逃出红泥城，这事我没记错吧？”
李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锦盒“啪”地掉在地上，玉佩摔出个缺口。
苏文渊见状，轻咳一声打圆场：“陈年旧事，何必再提？杨统领，此次前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事相商。王上愿将中州南部三县划归北境，只求北境能出兵，帮中州平定‘焚天军余孽’——那些人近日在中州作乱，王上实在力不从心。”
这话看似合理，却藏着算计。焚天军本就是中州王上的私兵，如今却成了“余孽”，显然是想借玄铁卫的手，清理掉知道太多秘密的部下。而所谓的“南部三县”，贫瘠荒芜，还盘踞着炼魂教的残部，根本是块烫手山芋。
“苏大人的算盘，打得真响。”凌月的银翼在檐下轻轻颤动，灵韵探到马车底下，那里藏着十多个黑衣刺客，气息与焚天军如出一辙，“王上是想让我们帮你清理门户，顺便替你挡炼魂教的刀子？”
苏文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凌月姑娘说笑了，下官此行一片赤诚……”
“赤诚？”林野突然踹开后窗，外面的雨幕中，十几个黑衣刺客正举着弩箭对准药庐，“那这些藏在马车底的‘赤诚’，是苏大人带来的贺礼？”
刺客们见行踪暴露，立刻扣动扳机。凌月的银翼瞬间展开，光刃组成的屏障将弩箭尽数挡下，箭杆落地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苏文渊！你敢暗算统领！”赵奎的手枪连开数枪，子弹穿透雨幕，精准地打中刺客的手腕，弩箭纷纷脱手。
钱通和李顺吓得瘫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不是我们的主意！是苏大人逼我们的！他说只要引开统领的注意，就让我们当北境的官……”
苏文渊看着混乱的场面，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杨辰，你以为凭这些玄铁卫，就能守住北境？焚天军的残部已经和炼魂教联手，不出三日就会兵临城下！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归顺中州，否则，北境城就是第二个红泥城！”
“你错了。”杨辰的破邪剑突然出鞘，青金色的剑气劈开雨幕，直指苏文渊的咽喉，“北境城不是红泥城，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斥候。至于焚天军和炼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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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雷力随着话语扩散开，震得雨水都在空中凝滞：“林野，带五十人去城外粮仓，那里有苏大人藏的火油，全给我浇了！赵奎，把这三个‘熟人’绑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北境城是怎么守住的！”
苏文渊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自己的底牌被看得一清二楚。城外的粮仓确实藏着火油，本想趁乱点燃，制造混乱给焚天军可乘之机，却被杨辰一语道破。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当年红泥城的粮仓，就是你放的火。”杨辰的剑刃抵在他的脖颈上，“你总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蠢，却忘了，当年在红泥城的尸堆里，我见过你丢下的火折子。”
谎言被戳穿的瞬间，苏文渊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不可能……我明明处理干净了……”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玄铁卫们押着苏文渊三人往牢房走去，百姓们围在路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不是当年害了红泥城的那两个叛徒吗？”
“听说那个苏大人，是司泊禹的狗头军师！”
“活该！敢来北境耍花样，真是自讨苦吃！”
钱通和李顺听到这些话，头垂得更低，脸上的羞愧盖过了恐惧。路过铁匠铺时，铁牛正在打铁，看到他们，淬了口唾沫：“当年你们卷走的军饷，够给弟兄们买多少副铠甲？今天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报应！”
牢房里，苏文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叹了口气：“我终究还是输了。当年在红泥城，我就该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杨辰站在牢门外，破邪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因为你永远不懂，我们守护的不是城池，是人心。而人心，不是阴谋诡计能动摇的。”
三日后，焚天军和炼魂教的联军果然来了。但他们没等到预想中的混乱，反而一头撞进了玄铁卫的雷火阵。秦九新造的雷火连环炮威力惊人，紫蓝色的雷光在阵中炸开，将联军的阵型搅得粉碎。
苏文渊三人被押在城楼观战，看着联军溃不成军，看着北境百姓拿着锄头扁担帮忙守城，看着玄铁卫们悍不畏死的冲锋，终于彻底沉默。
“原来……这才是北境。”李顺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当年要是没逃，是不是……”
钱通没说话，只是用头轻轻撞着墙壁，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浸湿了囚服。
战斗结束后，杨辰让人把他们带到红泥城的纪念碑前。碑上刻着当年牺牲的玄铁卫名字，风吹过石碑，仿佛有无数英灵在低语。
“你们自己选吧。”杨辰的声音平静，“是留在北境，给这些弟兄们守墓赎罪；还是滚回中州，告诉你们的王上，北境城，他永远打不下来。”
苏文渊看着石碑上的名字，突然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往自己心口刺去，却被林野一脚踹飞。“想死？没那么容易！”林野将短刀扔在地上，“守着这石碑，活到老死，才算赎罪！”
钱通和李顺“扑通”跪下，对着石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鲜血：“我们留下……我们守着……”
夕阳下，红泥城的纪念碑泛着暗红色的光。杨辰望着北境城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而温暖。
所谓的熟人，有的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的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有的则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但无论如何，北境城就像一块试金石，能照出每个人心底的善恶，也能让迷失的人，找到回头的路。
就像此刻跪在碑前的两人，或许迟到了许多年，但终究明白了，有些东西，比权势和富贵更重要——那是良知，是责任，是面对错误时，敢于回头的勇气。
回城的路上，凌月的银翼在晚霞中泛着柔光：“你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留下。”
杨辰笑了笑：“红泥城的血，终究没白流。他们心里的良知，只是被灰尘盖住了，总得有人帮他们擦一擦。”
远处的北境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归来的人。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那些善意的、恶意的算计，最终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各自的归宿。而北境城，就在这一次次的考验中，愈发坚韧，愈发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