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休养生活,像是一个被刻意拉长的缓冲带,将归墟的惊天动地与现实的平静日常分隔开来。
当孙砚、林星遥能够自如活动,苏清漪恢复了大部分精力,连陆深也能在搀扶下缓慢行走时,外界的消息,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汇入他们这间安静的病房。
最先引起他们注意的,是网络上层出不穷、却又迅速沉寂的“奇闻异事”后续报道。
曾经喧嚣一时的“南海鲛人尸体”事件,官方最终以“罕见的基因突变深海生物”为由发布了盖棺定论的公告,相关讨论热度在几轮质疑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迅速消失在信息洪流中。
世界各地零星爆出的“不明生物目击”帖文和视频,数量呈现断崖式下跌,残存的几个也被越来越多的理性分析(或嘲讽)淹没,最终被归类为“集体幻觉”、“光学现象”或“拙劣的恶作剧”。
恐慌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紧接着,是气象与环境监测数据的异常变化。
林星遥用病房的电脑调取了全球多个关键地区的公开气候数据。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持续了数月甚至数年的、被科学家们归咎于“未知自然周期”的区域性强磁场异常、诡异的局部极端天气(如特定海域无端升起的浓密海雾、内陆城市反常的极光现象等),几乎都在同一个时间点附近——大致对应他们完成天枢仪式的那一刻——开始迅速减弱,并在随后的几天内,彻底恢复到正常波动范围。
仿佛一只扰乱了地球“脉搏”的顽皮手指,突然被拿开了。
“看这里,”林星遥指着屏幕上一条代表着昆仑山脉某区域地磁扰动的曲线,那条曲线在某个节点后,从剧烈振荡猛地拉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还有太平洋上这几个‘幽灵风暴’的生成点,能量源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孙砚站在她身后,默默点头。
他手中拿着一份苏清漪托人找来的、最新一期的权威考古学刊。
上面刊登了几篇关于全球多地古老遗迹(包括一些与《山海经》记载地貌隐隐对应的区域)能量场监测的报告。
报告指出,这些遗迹散发出的、此前无法解释的微弱异常能量信号,近期变得极其稳定且内敛,几乎与环境背景辐射融为一体,若非使用特殊仪器且知晓确切位置,根本无法探测。
“秘境入口……稳定了,也隐藏得更深了。”苏清漪轻声说道,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眼神深邃,“不再是随意可能被触发或泄露的脆弱点。它们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状态——属于世界的秘密,只对有缘人和守护者敞开。”
这变化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
曾经依靠秘境能量泄露点或薄弱处活动的寻山会残余势力,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们掌握的定位技术大多依赖于对紊乱能量流的追踪,如今能量流平息,入口隐匿,他们如同失去了眼睛和地图的军队。
加之首领隗的彻底湮灭,这个组织结构严密、野心勃勃的组织,瞬间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
“水鬼”通过“海螺”的秘密渠道传来零碎的信息:寻山会几个已知的海外据点已人去楼空,内部似乎因权力真空和资源断供爆发了激烈内斗,残余人员销声匿迹,彻底转入了地下,或是各奔前程,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具有威胁的力量。
那个试图以“逆源同化”扭曲世界、建立绝对秩序的阴影,似乎真的随着隗的疯狂一击,烟消云散了。
然而,世界的改变如此明显,不可能完全避开官方的视线。
一天下午,一位气质沉稳、自称来自“某特殊文化遗产调研部门”的中年男子,在院方安排下,礼节性地拜访了他们的病房。
他言辞谨慎,态度客气,并未直接询问任何核心问题,只是旁敲侧击地提及了近期全球范围的“异常现象平复”,以及他们几人“恰逢其时”地在东海被发现的“巧合”。
“我们注意到,几位出现的时间点,与全球多项异常数据的归一化,存在高度的同步性。”男子微笑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病房内的每一个人,“而且,几位的情况……似乎也非同一般。我们希望能了解更多,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保护与支持。”
孙砚、林星遥、苏清漪,甚至靠在病床上的陆深,都保持着沉默。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
最终还是苏清漪作为代表,用她那恢复了教授身份的从容与权威,淡然回应:“非常感谢关心。我们只是一群不幸遭遇了海难,又幸运获救的考古学者和探险爱好者。对于您提到的全球性现象,我们也在新闻上看到了,确实很神奇,但这恐怕是地球系统自我调节的体现,与我们个人的遭遇并无关联。我们目前需要的只是静养。”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否认了关联,又合理解释了他们的身份和状态。
那位官员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他也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
在又试探了几句,得到依旧是礼貌而疏离的回应后,他只得留下名片,表示“如有需要,随时联系”,然后带着一丝疑惑与不甘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后,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们不会放弃的。”陆深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肯定。
“但他们永远找不到证据。”林星遥接口道,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所有的异常都消失了,秘境入口隐匿,寻山会瓦解,我们经历的一切,没有任何物质证据留下。只要我们不说,这就永远是一个秘密。”
孙砚摩挲着口袋里那包青铜镜碎片,低声道:“墨和陆深的牺牲,不是为了让我们用这个秘密去换取什么。守护,也包括守护这个秘密本身。”
苏清漪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天枢需要平衡,世界也需要平衡。过度的窥探和解读,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破坏。沉默,是我们对这个世界,以及对那些逝去者,最好的交代。”
他们达成了共识。将那段关于归墟、关于天枢、关于牺牲与守护的史诗,深深埋藏在心底。
那不再是需要向外人证明的真相,而是支撑他们未来道路的、沉重的基石与荣耀。
世界的齿轮,在经历了一阵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偏移后,终于伴随着天枢的稳定,缓缓回归了正轨。
喧嚣止息,异象平复,秘密重新沉入水底。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生活依旧,太阳照常升起。
他们不会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个世界曾站在全面崩溃的边缘,也不会知道,有一群人,为了这看似寻常的“照常”,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而对这些亲历者而言,改变已经发生。
外在的世界恢复了平静,但他们内心的世界,已被彻底重塑。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照见那维系着一切的、无形而伟大的平衡之力。
短暂的纷扰过后,深沉的宁静降临。
但这宁静,并非终点。
它意味着,是时候思考未来了。
(第179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