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西角的小屋在秋夜中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岗楼定时扫过的探照灯光掠过窗棂,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陈墨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第三次读罢王嫣然辗转送来的信笺。薄薄的纸张承载着墙外那个女子七年的坚持与此刻沉重的无力,字里行间透出的疲惫与不甘,几乎能穿透纸背。
他轻轻将信纸放在粗糙的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边缘。林晓芸这个名字,勾起了些许久远的记忆——一个总低着头认真核对医嘱的年轻护士,有次重感冒咳嗽得厉害,他确实给过她自己配的薄荷甘草茶。没想到,这样一个安静本分的人,竟在恐惧中保守着如此关键的秘密七年之久。
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对林晓芸,也对所有被卷入这场阴谋的无辜者。师父微晶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仇恨如鸩毒清白的意义在于照亮前路,而非点燃毁灭他人的火焰。”
是啊,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清白本身。而清白,如今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被一层名为“恐惧”的薄纱隔开。
陈墨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散了屋内草药与旧纸混合的气息。他望向那片被自己精心照料的草药圃,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却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目光所及,是那株守护着象征性“归处”的忍冬藤,是那一排排承载着传承希望的药草。
七年了。
他从一个满腔冤屈、几近崩溃的年轻人,变成了如今眉间有混元印、胸佩祖师玉、心藏道医术、手录百万言的隐真传人。这个过程,痛苦如蜕皮,却也淬炼如锻铁。
王嫣然在信中字字泣血般的焦急与不甘,他感同身受。但他更清楚地知道,有些界限,不能强求他人跨越。有些担子,到了该自己扛起的时候。
回到桌边,他取出一张相对平整的纸——那是整理手稿时特意留下的背面干净的纸张。又从一个简陋的竹筒里倒出些炭笔灰,兑上少许清水,用一根磨细的竹枝蘸了,在灯下开始书写。
“嫣然见字如晤:”
笔尖微顿,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些许。这个称呼,在心底萦绕过无数次,落在纸上却是第一回。不再是最初疏离的“王小姐”,也不是后来客气的“嫣然姑娘”,而是褪去了所有修饰、直达本心的两个字。
“来信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似有千斤重。知你为我之事,奔波至邻县小镇,寻访于陋巷之间,终得见林护士。更知你直面其七年惊惧、倾盆泪雨,心中煎熬,难以言表。”
他首先确认收到了信,并表达了对她所有努力的理解与珍视。没有急于讨论证人或证据,而是先关注她在这个过程中承受的情感冲击。
“林护士所言,与我当年推测大抵吻合。时间、人物、动作,皆填补了关键空白。有此一言,我心已明了大半,真相如何,再无疑惑。此皆你之功,若无你七年坚持,此关键人证恐永埋尘埃。感激之情,非言语可表万一。”
他明确肯定了王嫣然工作的价值——即使证言无法立刻使用,但其揭示真相的意义已经达成。这既是对她付出的最高认可,也是在告诉她: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它已经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内心的确认。
“然,林护士之恐惧,亦是真实。孙家势大,非我能惹’,此言背后,是多少普通人在强权前的战栗与无力。我虽在墙内,亦能想见当年她被迫噤声、仓皇离职、乃至七年噩梦之煎熬。她的选择,是保全家人性命的本能,无可指摘。你我皆不应,亦不能,强求她以阖家安危为赌注,换取我的清白。”
这是他回信的核心立场之一:理解、体谅,并明确反对任何强求。这不仅基于仁心,更基于现实——逼迫一个被恐惧笼罩的人作证,结果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嫣然,听我一言:此事至此,你已做得足够多,甚至太多。七年光阴,你本可如常人般工作、生活,却因我之故,踏遍荆棘,耗尽心血。每思及此,我心中愧怍远甚于冤屈之痛。”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她的愧疚。这是必须说出口的话,是为了让她知道,他完全明白她付出了什么。
“请不必再为此事勉强自己,更不必涉险。你信中字里行间之疲惫,令我忧心不已。真相重要,然你的平安康健,于我心中,分量更重。”
明确的要求,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必须让她停下,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她能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至于我之将来,你且宽心。”
笔锋至此一转,墨迹似乎都显得更加沉稳有力。
“七年囹圄,于我非尽是磋磨。蒙恩师微晶子道长临终前倾囊相授,传我道统,授我心法,赐我玉佩以护心神,印混元以开灵觉。我日间打理药圃,夜来整理医案,静坐观想天地,于道医一途,渐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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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在信中透露自己的“变化”。不是炫耀,而是为了给她信心——告诉她,墙内的陈墨已非昨日之陈墨。
“我身负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传承,心志经风霜砥砺,已非当年那个遇事彷徨、只知愤懑的青年。医道在手,初心在胸,纵前路仍有坎坷,我自有应对之方。”
“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传承”——这个身份,是他自信的根基,也是他给她的定心丸。他不再只是一个等待拯救的蒙冤者,而是一个有了传承、有了使命、有了力量的修行者。
“清白之事,我自会继续寻机厘清,然必循正途,持守本心。师父教诲:‘寻真相,但不可被仇恨蒙蔽;行医时,遇善则助,遇恶则避。’我当谨记。孙家若再有动作,我亦有周旋之智、保全之能。你不必再为我忧惧过甚。”
他给出了处理冤屈的明确态度和方法:不放弃,但也不急迫;要清白,但不要被仇恨支配;有防范,但不主动挑衅。这是一种成熟、理性、有策略的姿态。
“墙内岁月,尚有百余日便尽。我于此间,已备妥行医所需之手稿心得,亦对未来有些许筹划。若他日能得清白,重获行医资格,盼能在市井僻静处,开一小小医馆,名或唤‘清和堂’。种药草于后院,接诊贫富于前堂,以道医之本,解众生之苦。此为我心所愿,亦是承师之志。”
他描绘了一个具体而真实的未来图景。这不仅是给她希望,也是在告诉她:我已经在认真规划出狱后的生活,我有目标,有方向,不是茫然无措的。
“届时,你若得闲,可来坐坐。无需谈及旧案烦忧,只如老友重逢,品一盏我自种的草药茶,看庭前薄荷青艾,闲话家常,便足慰平生。”
这是全信最温柔的一笔。他邀请她进入他规划的未来,但是以一种轻松、平等、去除了“恩情”负担的方式。不是回报,不是补偿,而是朋友间的相聚。
“你为我所做的,早已超越常人所能。此后,请多顾念自己。按时进食,勿要熬夜过甚,天凉记得添衣。望你一切安好,笑容常驻。”
最后的叮咛,如同家人般琐碎而温暖。他要将关心的焦点,从“他的案子”转移到“她的生活”。
“信短情长,万望珍重。”
“陈墨 手书 于霜降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整封信如静水深流,平静之下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接过重担后的沉稳,是对他人深刻的体谅,也是对自己清晰的认知。
他将信仔细折好,用一小块干净的布包起,等待那位可信的狱警下次到来。油灯的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眉心的混元印在凝神时隐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知道,这封信送达王嫣然手中时,或许会让她落泪,但更多的是释然。她需要知道,那个她守护了七年的人,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反过来关心她、保护她了。
墙外的王嫣然,在奔波与疲惫中;墙内的陈墨,在沉淀与准备中。两条曾紧密缠绕、共同对抗命运的努力之线,在这个节点,即将以一种更健康、更平等的方式重新连接。
陈墨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秋虫最后的鸣叫断续传来,远处监狱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去。
他心中默念师父最后的箴言,感受着玉佩的温润与混元印的沉静。
还有一百多天。
足够了。足够他调整好心态,完善好手稿,也足够他准备好,去迎接墙外那个既有阳光也有风雨的世界。
而王嫣然,不必再独自扛着那块名为“拯救陈墨”的巨石了。
是时候,让她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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