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晶子的身影已然消散多时,那清寂如寒潭的气息也渐渐融于无形,唯有眉心的“混元根本印”与胸前的玉佩,还在散发着温润的余韵,提醒着陈墨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小屋重归寂静,油灯的火焰偶尔噼啪轻响,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陈墨仍沉浸在“天地感应术”带来的全新感知中,窗外的夜色似乎都蕴含着无数待解读的细微语言。然而,就在他准备坐下梳理这份庞大传承时,眉心处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清晰而柔和的悸动。
这一次,没有光影变幻的虚空景象,没有祖师凝实的身影。只有一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纯粹、更加飘渺,仿佛晨曦初露时第一缕穿透薄雾的天光般的意念,直接渗入他的识海深处。这意念中饱含着历经百年沧桑后的通透智慧,也带着一丝即将彻底融入天地前的不舍与叮咛。
“墨儿”
微晶子的声音以这种方式再次响起,却比任何一次都更贴近陈墨的心魂,仿佛祖师最后的灵识,正透过这传承的印记,与他进行着最深层的交融与嘱托。
“吾时间无多,这缕驻念即将彻底返归本源。临别在即,尚有数言,关乎你出狱后行止心性,你需静听,谨记于心。”
陈墨立刻敛息凝神,盘膝坐下,心神沉静,如同最虔诚的弟子聆听最后的师训。
“第一,关乎过往冤屈。” 祖师的意念平稳而清晰,如同古井无波,“你身负不白之冤,此乃因果牵缠,亦是命中之劫。出得此门,自当寻机厘清真相,还己清白,此为人伦常理,亦是斩断旧日业缚、轻装上路的必然。然——”
一个“然”字,意念陡然转重,带着振聋发聩的警示之意。
“然,寻真相是为正名,是为心安,绝非为复仇泄愤!仇恨如鸩毒,初饮或觉烈性提神,久必蚀心腐骨,蒙蔽灵台,令智者昏聩,仁者凶戾。那构陷你之人,自有其业果轮回,天地法眼,疏而不漏。你若执着于以牙还牙,以血洗血,便是将自己从受害者变为新的施害者,堕入冤冤相报的无尽漩涡,与那等人又有何异?届时,你所学之道,所有之医,皆会被仇恨染污,失了济世本心,沦为私怨工具。切记,清白的意义在于照亮前路,而非点燃毁灭他人的火焰。查明真相后,该如何处置,当依律法,问良知,而非凭一腔私恨。守住这份清明,你才算是真正走出了这高墙,而非将一座仇恨的牢狱从外搬入心中。”
这番关于仇恨的告诫,如同冰水浇头,让陈墨因想到孙小军而可能泛起的任何一丝戾气,瞬间冷却、沉淀。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在誓言中提到的“不以困厄丧气”,此刻方知祖师早已看透他未来可能面临的最大心魔。他心中默念:弟子谨记,真相要寻,公道要讨,但心灯不灭于恨火。
“第二,关乎未来行医。” 祖师的意念转而温和,如溪流潺潺,指引方向,“你立志开馆行医,传承道统,此志甚嘉。然世间人心,善恶混杂,境遇复杂,非如此地单纯。行医途中,当秉持如下心念:”
“遇善则助。若遇淳朴良善、真心求治之人,无论贫富贵贱,当竭尽所能,以平生所学相授相治。医者父母心,此乃本分。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对于信你敬你者,你便是他们疾苦中的希望之光,不可有丝毫轻慢敷衍。”
“遇恶则避。此‘恶’非指病患,乃指心术不正、意图利用你医术谋取不当利益、或可能为你带来无妄灾祸之人事。譬如,若有豪门显贵以重利相诱,令你行违背医道良心之事;或有江湖宵小,欲借你医术行不法勾当;亦或,当年构陷你之流,出狱后仍欲纠缠加害凡此种种,当明察秋毫,及早抽身,不涉其中。医者虽怀仁术,亦需智慧护身。不意味着见死不救,而是需辨明情况,在确保自身平安、不违大道的前提下施援。必要时,暂避锋芒,并非怯懦,而是留待有用之身,以救治更多值得救治之人。记住,保全自身,亦是保全你身上所负之道统传承。”
这番话,如同为陈墨未来可能遇到的种种复杂情境,提前打上了一剂预防针,让他明白,仁心需有智慧为伴,慈悲需以自保为基。
“第三,关乎情缘牵绊。” 祖师的意念在此处,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长辈的温情与慨叹,“吾观你命理,红鸾星动而未明,情缘一线,隐隐牵连于旧日。可是那位名唤‘嫣然’的女子?”
陈墨心神微震,王嫣然坚持为他奔走的身影、记忆中最后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浮现心头。
“是她。她为我付出良多。” 陈墨在心中回应,带着复杂的歉疚与牵挂。
“嗯。此女重情重义,心志坚韧,与你确有夙缘。” 祖师意念平和,“然而,墨儿你需知,世事变迁,人心流转。你陷囹圄七载,外界早已物是人非。她或许初心未改,或许已有其不得已之生活。出狱之后,若情缘仍在,彼此心意相通,自当珍惜,相互扶持。此乃善缘,可慰你平生孤寂,亦可助你安定心性,专注医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 意念再次转折,带着洞悉世情的透彻,“缘起缘灭,本属自然,强求不得,执着是苦。 若出狱后,发现彼此境遇已殊,心意已变,或外界阻力重重,难以圆满切不可执迷强求,更不可心生怨怼。需知,真正的‘情’,并非占有,而是成全与祝福。她若安好,便是晴天。你当收拾心情,将这份情感深藏于心底某处温暖角落,化为前行的一份善意记忆,而非阻碍你脚步的枷锁。你之大道在医,在济世,在传承。个人情爱,乃生命华彩之一部分,却非全部。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顺其自然,方不失洒脱,不损道心。”
关于王嫣然的这番告诫,如同温柔的清风,吹散了陈墨心底潜藏的一丝患得患失与无形压力。他明白,祖师并非让他冷漠无情,而是教他如何以更成熟、更豁达的心态去面对可能的情感起伏,不使其成为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三条告诫,涵盖了“过往”、“事业”、“情感”这三个最重要的人生维度,如同三根坚实的支柱,为陈墨即将开始的、充满未知的新生活,构建了一个清晰而稳固的心性框架。
最后,祖师的意念汇聚成最精纯的一缕光,蕴含着无尽的期许与彻底的释然:
“墨儿,吾言尽于此。你已非稚子,心性已坚,传承已受。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心灯已明,足可自照。”
“去罢。莫负这身所学,莫负这场人生,更莫负这天地间,给予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吾将散于清风,化于朝露,归于此间万物。不必悲伤,不必寻觅。若你日后行道精诚,心合天地,或于晨曦微光中,或于草木芬芳里,或于病患康复的笑颜间便能感知到,吾之欣慰,常伴左右。”
“珍重。”
最后两个字,轻如羽絮,却重若千钧。随后,那缕维系了七年的、清寂而温润的祖师意念,如同终于完成使命的守护灵光,带着无比的安然与圆满,彻底消散、融解,回归到陈墨周身的气息里,回归到小屋的空气中,回归到窗外无垠的天地之间。
眉心处的“混元根本印”发出一阵温和的暖流,最终彻底沉静下来,化为意识深处一个永恒而稳固的基点。
陈墨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脸上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失魂落魄,只有一种接受、理解、并将誓言融入骨髓的深沉坚定。
他擦去眼泪,站起身来,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的内心,再次深深一揖。
“祖师放心。弟子陈墨,定当谨遵教诲:明辨是非,不染仇恨;智慧行医,守住本心;随缘惜缘,不困于情。 以此三则,立身处世,行医传道。”
誓言在心头烙下。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真正地“出师”了。未来的路,要靠他自己去走,去面对,去抉择。但祖师最后的箴言,已为他铸就了一颗足够强大、足够清醒、也足够温暖的心脏。
油灯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定明亮了些。
陈墨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三行字:
一、寻真相,正名安己,不堕恨海。
二、行医道,慧眼识人,善助恶避。
三、待情缘,珍惜随顺,不执不怨。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这张纸仔细地夹在那部厚厚手稿的扉页之中。
这将是他未来人生的“心法总纲”。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熹微的晨光。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距离他走出这扇门,拥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带着祖师的箴言,带着传承的烙印,带着一颗历经淬炼而愈发清明坚定的心。
陈墨,准备好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