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被这剑打得着实有些怕了，便是不住躲闪着。
然而这剑不仅不停，反而追了上来，仍旧一副要好好教训楚云的模样，倒是让楚云大为惊奇。
一把剑，居然真的有脾气？
然而此时楚云也不好当真出手将这剑折断。
自己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究竟在何处，万一遇到什么危险，直接上去贴身肉搏甚是危险，这剑作为兵器，倒是有些用处。
还是先让着它吧，若是真出了什么危险，还需要这玩意儿拿去拼命呢。
他便是像模像样地挨了几下，故作难受地受了几击后，便假模假样地求饶起来。
一番折腾下来，那剑似乎也消了气，静静悬浮在一旁，却不理会楚云，反而周身不断翻转着，剑尖朝着另一头倾斜下去。
这架势若是比作人影，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不得不说，楚云这下当真是大为惊奇。
这世间还有如此通灵的剑，当真是让他长了个见识。
谁家剑刃竟会这般委屈的？
不像个修士，倒挺像个大活人。
楚云当真好奇，这剑的主人原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练出如此剑灵。
剑灵这般聪慧，于现状而言无用，反而会给自己添麻烦。
万一打斗之时说错了哪句话，惹得剑灵不开心，又突然罢工，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原主当真是不知好歹，也不知脑子里是什么东西。
他心中暗骂，却没出声。
既然已知这剑灵对自家主人忠心耿耿，那便不能再行诋毁，否则到时候遇到了什么危险，打着打着这剑在自己手上爆了，可就糟了。
此番真要动身，楚云来到剑灵跟前，颇为严肃地说道：“我此番要远去些，我知晓你心中生气，但我终究不能在此地久留。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会撞上些什么东西。你若愿意，便随我走；你若不愿意，便待在原处，我也不强留。”
那剑悬浮半空，一上一下地升降着，宛如活人点头一般，甚是灵性。
楚云心中便是长舒一气，看这架势，它是愿意跟自己走了。
他方才还想过，若是它不愿意，自己岂不是麻烦了些？
毕竟当真不想出手硬抢，说出去也不好听。
哪家大宗门的修士，连器灵都降伏不住？
一路向前，那剑却仍旧不让楚云握在手中，只是于身后默默跟随。
楚云也不在意，反正有把剑就行，倘若撞见了危险，即便离得远，也能随手一抓。
如此行了一段距离，也不知过了多久，楚云已经懒得计数。
远远望见天际之上，飘着一缕长烟，虽不明显，但周遭全是灰色，唯有那片有一条黑色长线向外扩散，不是烟尘是什么？
楚云心神一震，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几个闪身之间，便来到了当场。
楚云心中好奇，在这鬼地方能有什么人？
但这好奇之心被他紧紧压下，转而换上警惕，小心翼翼地压低身躯，谨慎前行，想要一窥究竟。
等靠近些，却见是一堆骨头堆在一起，尚未风化，而后被烈焰点燃，升起烟火。
略一靠近，便能感受到一阵暖意，驱散魂体寒冷。
尽管魂体本不知冷热，但楚云身为修士，想要幻出这种感觉却也不难。
此地确实有火，确实是暖的，并非幻觉。
无论双眼，亦或神识，所能窥探的，皆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真见鬼了，这地方的东西还需要火？
还有这东西怎么烧的？
这里有氧气？
他不敢放出神识，怕惊扰到火堆旁边那几十道身影，便是用眼神辨认着。
那影子有手有脚，显然是几个人影。
或者灵长类。
或者化了人形的妖物。
思索一阵，楚云转头看向身后那柄剑，不知它有没有消气。
甩了甩脑袋，那剑看上去虽仍旧不太开心，但还是回到了楚云身前，剑身一横，那架势便是让他握住。
楚云也不客气，抓着剑柄便向前走去。
周遭几个人影，方才意识到有人靠近，纷纷惊诧，更有两声尖叫响起：“你、你、你是何人？”
等到放大胆子走近了，楚云这才看清这帮人的模样。
商人、工匠、书生、甲士服饰倒是挺全。
楚云用神识试探性地略一扫过，便能看出这几人都是魂体，并非生人。
魂体哪来的衣服？
执念所化吗？
这么多生魂全有执念？
阴司干什么吃的？
而且这帮人的生魂之上，感受不到半分修为，显然只是一般鬼魂，便是身形一动，把剑收了起来。
那几人见楚云模样斯斯文文，像个书生，神色便缓和了一些。
其中几个姑娘见楚云这样子，脸上甚至明显有一些奇怪的表情一闪而过。
楚云也不理会，便是一拱手：“在下楚游生，单字一个云。”
长得像书生，行为举止也像个书生，众人心中又放松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时，楚云稍稍侧身，正想换个方向与人交谈，众人见他背后背着利刃，神色顿时一变。
此地只有灰色，他那把剑却闪着幽光，甚是显眼。
楚云见众人脸色突变，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转了个脑袋，恍然大悟：“哦，一把配剑罢了，不打紧。”
那秀才模样的人张口欲言，却又明显将话咽了下去。
场面之中有些僵住。
这时有个姑娘开口：“楚公子是初来乍到吧？”
楚云两眼一眨，而后茫然点头。
“那想必楚公子还对现状不甚了然？不如与我们聚族而居？”
楚云怀抱双手，颇为怀疑地扫视一圈，周遭啥也没有，便是摇了摇头：“多谢姑娘美意。还望诸位行个方便，请教一声，如何出去？”
“出去？”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对楚云的提问面露不解之色。
“在下是指离开此处，回阳间。”楚云想了想，补充道。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有个年长的甲士摇头道：“公子莫非不知，此处是出不去的。”
这话听得楚云愕然。
不是因为“出不去”这三个字，而是因为这甲士的口音太过奇怪。
不过想想也是，这帮人都是生魂，也难说活了多久，便是有几千年前的人物也不奇怪。
毕竟他们身上穿着的盔甲，形制颇为粗糙，显然不是宗门修士会穿的战甲，只是凡人之物。
但由此也可见，这甲士生前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世俗王朝统治之时，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甲？
即便出身平凡，高低也是个陌刀手或是一国骑兵。
随后几人也不管楚云的态度如何，纷纷热情邀请他坐下。
此番盛情难却，楚云便是顺着他们的意思坐了下来。
反正暂时想不出要去哪里，在此处消磨些时间也行。
这几天能说话的只有那柄剑，剑回应自己的话又听不懂，还跟自己生闷气，找些人聊聊也是好的。
几人齐聚，便是纷纷开口，询问楚云先前是个什么人物
可曾为官，亦或是教书先生、衙门师爷，还是哪地的大夫。
看得出来他们憋了许久，各种问题一通乱问，甚至不少人要楚云讲讲自己知道的故事，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问起了天下大势。
楚云便是连忙摆手，叫他们安静些，而后答道：“我不是书生，也不是大夫，更没当过师爷。我是一名修士。”
“修士？”
这两个字一出，方才热闹的景象顿时沉寂下来。
众人看向楚云，皆是一副呆滞模样，不少人眼中透出畏惧之情。
良久，似乎有人想到了什么，便是开口道：“指不准只是个寻常道士，哪来的修仙玄妙？
“你们家门附近没见过道观吗？何时见过那些道长们能使出神通？”
那人自言自语，话说到一半，却再也念不下去。
众人脸上便是浮现骇然之色。
刚才说话之人脸色异常惊恐，一阵变幻，显然受了不少惊吓。
其余人等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尽是一副惊诧莫名的模样。
这般情景，是他们此生未曾得见之事。
唯有一对兄妹，惊恐过后迅速反应过来，脸上除却几分恐惧之外，还带着几分扬眉吐气。
这些日子来，众人只当他们兄妹二人脑子不清、浑浑噩噩，尽说些疯话呓语。
然而此时楚云的举动，却是向众人证明了他们并无过错。
众人目光惊骇之下，却见楚云掐指作诀，背后那把长剑随意而动，于空中翻转飞旋、随指而行。
御剑术！
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和说书人口中的仙家手段，此刻正经出现在他们眼前，令其得以窥见真容。
“我是修士。”楚云重复道。
在楚云表明身份过后，此处氛围便有了几分不对，不复方才模样。
众人看向楚云的眼神带着几分谄媚，这让楚云颇觉怪异。
他们自己都成了生魂，流荡于此，怎么还不相信有修仙之人存在？
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奈何众人皆心怀惊恐，不敢靠近。
楚云自觉没趣，便一个人坐在火堆旁静静烤着火。
过了片刻，那对兄妹走上前来，目光之中仍是敬畏，却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他们对着楚云一行礼，礼节虽粗糙，却是正经的仙家弟子之礼，想来是在哪见过，借着记忆照猫画虎模仿的。
楚云摆了摆手：“我不是你们的师尊长辈，不必行此大礼。”
而后转头问道：“他们为何如此反应？”
就在兄妹二人作答之前，楚云思索一阵，又补充一句，同时双手在颈间一比划：“他们知晓自己”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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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
魂灵不会做梦，约莫一夜时间过后，楚云睁眼，却见先前此地的住民们齐刷刷围住自己，已然没了先前的畏惧模样。
“你们这是”
“仙长。”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朝着楚云一行礼，这称呼显然是先前向那对兄妹学过，“我们这些人困于此地数百年，无所事事，唯以聊些故事传说自慰。但距上一次有人带来新鲜故事，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百年下来，已是说无可说。”
楚云心中瞬时了然。
也是，此地根本无事可做，没有农田，无需生产，几十个人即便效仿官府建制，怕是也没什么公文可阅。
他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想听些什么？”
“神话传说、风土人情、历史典籍皆可。”
呦呵，听得还挺杂。
楚云沉吟一阵，开口讲述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会又不怕我了？”
“不怕了。”有人出声道。
楚云记得，这人便是昨日说自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人继续道：“昨日我们想了想，即便仙长真有神通，将我们撵得形神俱灭，也无甚可惧的。”
他望着火堆，若有所思道：“待这火焰熄灭之后，那种情境，还不如形神俱灭呢。”
楚云神识扫过众人，窥见他们神情皆是认同，少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迟疑不定，而非坚决反对。
想来此地众人大抵都抱着同样想法，他不知作何感想，轻笑一声：“好好好，既是如此，我便与你们讲些故事。”
而后，他开口将之前所看的话本小说娓娓道来。
宗门治世兴盛之后，小说之风繁荣昌盛，与楚云前世信息爆炸之时也丝毫不差。
楚云所知的，那些宗门修士或是无聊散修中，日更十万、字字珠玑者屡见不鲜。
再加他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记忆超群，竟是将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这帮无聊了几百年的亡魂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惊叹之色。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几个老儒生和秀才，在听得一些男女情爱故事时，先是说有碍风化，拂袖而去，过一阵又偷偷摸摸溜回人群中接着听讲，而后还会品头论足、装模作样，看得楚云甚是好笑。
有些姑娘们和年龄大些的妇人，时不时听得面红耳赤，不住捂脸，双耳却仍旧在听，不忍离去。
楚云此时倒当真好奇，这帮人显然来自不同年代，秉持的道德观念也不同，却能和平共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半分冲突。
仔细想想，他也释怀了。
几百年的时间，再深的仇怨也该淡忘了，他们又不是如修士这般长生之人，能将仇怨记个几百上千载。
况且能被修士记下的仇怨，多是涉及人命的血腥之事，而非此地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此地只有白沙，毫无贫富之分，封侯的将军与贫苦的农户，最后都只是在这火堆前烤着火。
世俗故事讲完，楚云便开始给他们讲历史典籍，论王朝兴衰之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开场念白一出，那几位读过书的亡魂便是眼前一亮，拍手称好。
楚云仿若一位说书先生，在此地论起了王朝更迭。
那对李家兄妹虽是农户打扮，但在楚云论起历史之事时，总能插上两句点评一二。
到底是宗门治世之下的人，七八年的开蒙学堂还是上过的，知道些古今世事，只是也仅限于此。
显然当年在学堂之上没好好读书，只知道些传闻轶事，能为历史大事做些注脚。
而楚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也就记得一两千年的史事，若是再久远些的朝代，他便不甚了解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每日楚云都会在心中计数，讲上几个时辰的故事，而后便远远离去，探索一番再归来。
每当他御剑离去时，众人总会发出惊叹之声，对着仙家手段好一番赞叹。
然而几番下来，他们的兴致竟是丝毫不减，这大大出乎楚云的预料。
照他想来，看个五六次便该习惯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无聊了太久，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让这群亡灵心情愉悦许久。
在数十次往返之后，楚云甚至有些习惯了此时的生活，倒也颇有节奏。
别的不说，宗门内的烦心事倒是少了许多，至少此地没有邪修，而且应当也不用担心寿元问题。
自己寿五百，可这里一个凡人生魂都活了六千年。
只是故事逐渐变得无聊起来，历史典籍讲完过后，楚云已经无话可讲，便开始说些侠义小说。
侠义小说不比先前的故事，倒是与楚云前世的玄幻仙侠网文颇有共通之处，讲起来也颇为带感。
只是这仙侠故事从楚云这个修行之人嘴里说出，竟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以为真，纷纷感慨修行之事，倒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兄长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大伙心中都是有数的，心中都是有数的。”
楚云点点头，颇为不解：“既然心中有数，还不相信鬼神之事？”
“仙长有所不知，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云的话倒是噎得那兄长半分说不出话。
兄长沉思一阵，见楚云并未表现出什么仙家威严，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云身旁，细细解释道：“我们虽是死了不短时日，心中也相信了鬼怪轮回之事。”
毕竟不信也不可能，自己都死在这了。
即便开始有些不相信的，天长日久之后也不得不信。
楚云推断其中不少人甚至在此处待了相当久的时间，即便初来时不愿相信，怕是渡过相当时光，最后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非活人。
见楚云沉思，那人却是继续解释。
不信神仙之事也有缘由。
众人死后汇聚于此，虽是魂魄之身，却会冷会饥，好在不至于难以忍受。
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食用，便是常年忍着这般状态，却始终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判官前来审判。
若说此间是地狱，那也不对。
倘若当真身处地狱，哪会只有这么点折磨？
怕不是饿到恨不得自食其肉，冷到寒风刺骨。
而如今虽是有些难受，却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承受。
便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人猜想，此处或许是个鬼域，却并无仙神之类。
很多人在此浑浑噩噩，不知寒暑，往往是多年之后才再见新来之人。
一问年岁，若是寻常老农或许讲不清楚，但若是些读过书的，也能大抵说出问者距今多少年月。
在这待得最久的，已经有数千之久，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神明，又叫他们如何相信？
队里有位老秀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些“气理之说”之类让人不懂的话语，说是人死为鬼，鬼入鬼域，除此之外并无仙神。
此番解释，听得楚云一阵莫名其妙。
气理之说和没有仙神有什么关系？
这意思是轻者上升入人界，重者下沉入鬼域？
倒挺朴素唯物主义的。
但这解释显然不对，楚云也不做辩解，反而颇为好奇地向着那兄妹问道：“既是如此，你们二人便是在宗门治世来到此处的？”
“不敢瞒仙长，确实如此。”兄长答道，“我们先前遇到河水泛滥，我一时起了贪念，见河床之下露出了些东西，就想去拿，没成想”
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云默然，又转头看向那姑娘：“那这位是？”
“她想下来救我，然后也就”
楚云此时不知该作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后世弟子无论继承掌门之位的是苏玉柳还是庄晓墨，自己都要托个梦，叫他别敢秉笔直书，否则自己一定要半夜找他谈心。
不过说起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起码知道发生了何事。
像自己这样不明不白一觉醒来就流落于此，也没好到哪去。
自己想开可是被他一拳一拳打烂的，想必死状也是相当凄惨。
那该死的柳化生，还有那域外尊者，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就都盯着自己打。
我认识你们俩吗？
柳化生，我撑死知道你是个小宗门天骄；那域外尊者，我更是先前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个人，两世为人都没见过你，对我围追堵截，实在是过分！
楚云心中骂骂咧咧，尽情发泄着情绪。
一旁的兄妹见楚云脸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多言，在旁静静看着。
末了，楚云终究是长叹一口气，向着两人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在此如何生活？”
那兄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便是向楚云解释道：“就住在这村中。”
“村中？”楚云抬头放眼望去，啥也没有，又怕自己肉眼凡胎看不真切，便放出神识扫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哪来的村？”
那妹妹怯生生地举手一点篝火，答道：“就是这。”
楚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围着火堆端坐的众人，而后惊叹一声：“你是说这火堆便是一座村落？”
妹妹点点头。
这什么玩意？
我在玩原始人大冒险吗？
从水下生命的萌芽开始，到陆上生物第一次点火？
兄长见楚云表情怪异，连忙解释，生怕楚云迁怒众人：“此地除去茫茫沙砾之外，一无所有。既无御寒衣物，也无遮蔽之所，周遭一无所有。除去茫茫白沙之外，实在无甚可求，唯有这一丝火光，带来些许暖意，便是将这火堆视作村落，仅此而已。”
“如此你们便满足了？我见你们多是喜乐常态，也无忧虑之态，当真不想出去？”
这话显然戳中了要害，兄妹二人皆是一副难言之色，面上都带着怅然。
那兄长解释道：“如何不想？但我们又有何能力出去？这前后左右都是白沙，既无水源，也无农田，便是一株草、一棵树都没有。我们只能在此聚居，还能往哪去？这一簇火，便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你们如何生存？”
“我们无需生产。虽饿却饿不死，虽是无梦却仍能得眠，虽是口渴却尚能忍受，觉得周身寒冷时，靠近火堆也能驱散寒意。”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楚云，表情并非说笑，反而颇为严肃郑重：“仙长，此处除了无聊些，没什么不好。”
人各有志，楚云也不便多说，便是转过头，双眼盯着火堆愣愣出神，而后近乎自语道：“这火堆终有熄灭的一天吧。”
此话说出，气氛甚是沉重，兄妹二人无言以对。
妹妹轻声道：“还能烧很久。
“当年秦老先生是此地第一位来的，他在时，这火堆已经升起，刚烧了个开头，至今已六千余年整。火堆确实刚烧过尸骸过半，当还能再烧六千年。”
“六千年”
筑基大能也不过寿千载不至万，对凡人而言，六千年确实相当漫长了。
楚云又问道：“那六千年后呢？这火堆若是熄了，就这雾蒙蒙的环境，凭你们的眼神，看得清周遭吗？在此地，寒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又可曾听闻周遭？届时不正是无间折磨？与地狱何异？”
兄妹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楚云此话并非苛责，只是随意一提罢了。
真说起来，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便是由着他们了。
引渡亡魂乃是阴司职责，与自己这阳间修士并无干系，只是遇到了，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当下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哪有闲心管别人。
心绪一泄，在那对兄妹再开口前，楚云便是抱着剑侧身一躺：“我乏了，先睡了。”
而后闭上双眼，尝试入定运气，却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毫无生气，哪来的灵气供他修行？
只是入定片刻，他便松懈了心神，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