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楚云将行军大营藏起来后，他顿觉一阵安心。
外面的乡勇绝找不到此处，便在大营中消磨日子，有时透过重重雾霭看向外面，看乡勇们寻来寻去，倒也有趣。
反正楚云最近无事可做，乾坤袋里收缴的书籍要么苦涩无味看不下去，要么早就被他翻了好几遍、翻烂了，只觉一阵无聊。
他心中后悔，出门前怎么没带几个唱戏、说书的傀儡，让它们讲段子、说故事也好解闷。
于是，观摩雾霭之外乡勇们来回盘旋，成了楚云为数不多的乐事。
偃修的头颅依旧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待在匣子里，让苏玉柳抱着四处看，居然也不嫌烦。
苏玉柳对这位前辈着实顺从，凡是偃修说要看看，不管多无聊繁琐的事，她总会捧着黑匣子走近，让前辈看个清楚。
有时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她却毫无怨言，脸上没有一丝烦躁。
旁边看戏的楚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把这种无趣的事当成了磨练，也有可能这弟子本就如此。
毕竟她平日里除了抱剑感悟剑道，也没别的爱好。
而赵清欢自法学了些引气入体的法子后，便整日修行打坐，汇聚那一丝丝真气。
不过以她的天赋来看，想凝练出真正的真气、踏入炼气一层，若是没人助她，怕还需要些年月。
反正楚云不可能助她。
他对这位所谓公主仍有警惕。
除了日常修行，这位大燕公主偶尔也会跟在楚云或苏玉柳身旁，四处打量，一副好奇的模样。
先前赵清欢以为自己被掳走，心中不安焦虑，故而有些失态；现在知道身旁几人都是修仙之人，心情骤然放松，胆子也大了起来，什么都敢看、什么都敢摸。
她对铸铁城墙内的行军大营，也从先前的恐惧变成了纯粹的好奇。
楚云不想带孩子，索性随她去。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最难相处，有东西消磨她的精力，正好。
不过话说回来，庄晓墨和苏玉柳好像也是这个年岁，却懂事得多，至少不会动不动问东问西，或是突然尖叫。
虽说个性不同并无优劣，但对楚云这个所谓“师尊”而言，总是被问些答不上来的问题，和心中有惑却不烦自己、去翻书寻找答案，显然是后者更易相处。
楚云在这城中眨眼间便耗了两三天，倒也不嫌浪费时间。
毕竟他之前离开宗门时，留了书信将大小事务交由庄晓墨暂管，没了宗门事务缠身，城外不知是否存在的蘑菇精怪也不主动攻击他，犯不着自找麻烦。
在此消磨时日，全当度假了。
可偃修不知为何，对此间事态比楚云这个宗主还积极，时不时让苏玉柳抱着自己来到楚云身旁，不说话，就抬头盯着他。
无需言语，只用行动催促他尽快解决麻烦。
楚云终究要脸，被人这么盯着实在不好意思，索性只要苏玉柳抱着人头过来，他就把头偏过去，假装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管他到底发生何事，反正机关隼已经送出，等七峰会盟的援军一到，什么妖魔鬼怪，全都一并解决，还省得自己出手。”
这昏暗洞穴中不分白天黑夜，赵清欢总是分不清时日，只跟着楚云起身、跟着楚云入睡，把这所谓“师尊”当成了报时的。
虽说这里的生活比皇宫差了不少，但在最初意识到自己已失去父母兄弟姐妹的惊慌过后，赵清欢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惊奇刺激，还伴着跃跃欲试。
这可是修仙之人啊！
自己当真拜入了仙师门下？
古往今来，赵清欢听过无数皇帝求仙问道的事，当初她对此嗤之以鼻：
求仙问道，最后谁得了长生？
还不是化作一捧黄土。
可当苏玉柳真的背着她御空而行时，她才感受到求仙问道那份无可替代的期待与兴奋。
“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师尊、师姐一样御空腾飞吗？也能像那位前辈一样，只剩头颅还能活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相信只要坚持修行，总能得到结果。
闲暇时，她曾问过那位只剩头颅的前辈，自家师尊是怎样的仙师。
前辈给的回答甚是唬人：“不管是你师姐，还是你师尊，都是能一剑碎城、开天、破山、填海的人物。”
既是如此，他们待在这怪异城镇中，却迟迟不动手除妖，定是别有用意。
略一思考，赵清欢便得出一个简单答案：
此处说不定有阴煞之气可供修行，师尊是为了方便自己踏入修行之路，才一直待在此处保护自己。
这念头起初只是个不确定的猜想，可赵清欢随后愈发确信情况便是如此。
毕竟类似的故事，在师尊送她解闷的话本小说里屡有提及，似乎是修行人的惯用手段。
“师尊这么护着自己，自己也不能让师尊失望。”
于是她打坐练气愈发刻苦，将生活中的种种不便都当成内心历练的一部分。
“师尊、师姐都不抱怨，自己也不能被小瞧。”
在自我激励下，赵清欢的修炼越发刻苦，看得楚云眼皮直跳：“自己遇见的晚辈怎么一个比一个卷？那我这个懒散的家伙岂不是很没面子？”
又是不知昼夜的时候，苏玉柳走入帐中。
这次她没抱黑匣，而是怀抱铁剑，静静看着盘腿打坐的赵清欢，直到对方结束练气，才上前一步，惊醒了她。
此时的赵清欢已习惯了离开皇宫的生活。若是以前，侍女敢在她休息时惊醒自己，少不了挨巴掌。
但现在，她自知处境不比宫中，几位长辈也不会惯着自己，便是学会了克制下意识的训斥，对着苏玉柳起身行礼：“见过师姐。”
苏玉柳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细细扫过女孩周身经脉，估摸着对方情况：
“真气已快凝成实质，若是我出手帮一把，她马上就能到炼气一层，直接跳过中间几步，也少了几年苦修。”
看清对方的状况后，苏玉柳表情仍旧清冷淡漠，问道：“清欢，我且问你，大道三千，你要修哪条？”
“大道三千，我修哪条？”
赵清欢一愣。
苏玉柳见状也不怪罪。
她知晓这小姑娘本是宗门治世前的人物，不知当今修行人的常识也是正常，便解释道：“天下修士皆感悟大道，但感悟之法各不相同，修剑、修心、红尘炼心等等，每一种都可借之更近大道。”
赵清欢听得茫然，问道：“那师姐修的是什么道？”
“剑道。”
赵清欢一拍手：“那我也修剑！我自幼习武，学的也是剑术。”
她心中满是期待。
像师姐一样御剑而行，逍遥天地间，多有风范。
先前师尊给的话本里，剑侠故事可不少。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甚是潇洒。
可苏玉柳却摇了摇头：“你修不了剑。”
几日相处下来，赵清欢已是有些清楚这位师姐性子，也不再怕，闻言有些生气，鼓起脸颊不满道：“师姐是瞧不起我吗？练剑有什么难的？”
苏玉柳没有回话，只是对着赵清欢释放出一道剑意。
刹那之间，天地仿佛变了模样。
赵清欢立于青山之上，水墨青云间，一把通天剑刃凭空斩下，直直砍向她。
她心中甚至来不及升起恐惧，只剩一片茫然地看着巨剑斩碎自己的身躯。
恍惚片刻，赵清欢猛然惊醒，周身已被冷汗浸湿。
回过神来，哪里有青山？
哪里有白云？
哪里有剑？
只有自己和师姐。
苏玉柳再次开口：“你修不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