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从巷道踏入车站广场的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集体愣住。
同样是午夜十二点,同样是中元节,但这里和他们不久前离开时见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之前分明是个废弃的、满地荒草的破败广场,现在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得像一个喧嚣的集市。
“这这是在拍戏吗!”
王宝藏脱口而出,眼前的转换过于突兀。
懂王花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丹拿离开的时候,这里明明又黑又安静啊!”
“时间没变,但‘场景’被彻底覆盖了。”
孙光翼推了推眼镜,表情凝重,像在检查一个出了严重故障的系统界面,“就像有人把幕布换成了另一张,上面的景物和人物全都不同了。”
王宝藏已经掏出了他的玉璇玑鉴宝镜,对着广场上那些过分“鲜活”的人物扫视。
镜光扫过几个扛包的苦力或站得笔挺的军官时,镜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马赛克”杂讯。
“光翼,这地方确实不对劲,”
王宝藏压低声音,“像个刚渲染出来、还没优化好的游戏场景。你看那些人,动作模板重复率很高,细节也经不起细看。”
李冰奇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缓缓说道:“若有人想复盘一局百年前的棋,何必真的逆转时光?
他只需要在这里,‘运行’一个足够逼真的模拟程序就够了。”
他这话让另外三人心里一沉。
如果眼前这一切真的只是个“程序”,那他们算什么?
不小心闯进来的测试用户?
还是亟待清除的漏洞?
“那边!抓住他们!”
刺耳的德语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仿佛他们的“异常登录”被系统检测到了。
两队德国宪兵齐刷刷转身,枪栓拉得哗啦作响。
几个原本混在人群里的黑衣人,突然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广场上那些推车的、抽烟的、聊天的“群众演员”,动作集体出现了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然后齐刷刷转过头,眼神空洞地锁定了他们四个。
“不妙!被系统‘标记’为非法入侵了!”
孙光翼头皮发麻,这感觉就像在游戏里触发了全局警报。
“汪!呜——!!”
千钧一发之际,那只在万和楼里消失的黑毛白爪细犬“来福”,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慑声,眼睛亮起了两簇清晰的金色光晕。
被来福目光扫到的黑衣人首领,猛地刹住脚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他的身体动作明显迟滞了,仿佛接收的指令信号被干扰了。
此刻来福后腿一蹬,扑向黑衣人。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倒飞出去,手臂以一个非常规的角度弯折了。
来福则轻巧落地,甩了甩头,喉咙里继续滚动着低吼。
一时间,整个广场边缘都安静了。
举起的枪停在了半空,拔出的刀僵在了手里。
“跑啊!”孙光翼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斜对角一堆高高的木箱大喊。
四人一犬拔腿就跑,冲向那堆临时掩体。
来福跑在懂王花身侧,不时回头低吼一声。
子弹开始呼啸着飞来,打在木箱上乒乓作响。
王宝藏情急之下推倒几个空铁桶制造障碍。
李冰奇手指一弹,几枚铜钱精准地打在追得最急的几人膝盖上,让他们踉跄了一下。
就在他们快要冲过最后一段开阔地时,来福突然停下,转身面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仰头发出一声仿佛带着某种底层指令权限的咆哮!
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金色微光的“波纹”从它身上扩散开去。
正面冲来的追兵动作齐刷刷地变慢了,就像整个场景的帧率突然下降,人物动作变得一卡一卡的。
趁着这宝贵的“系统延迟”,他们终于挤进了板房和高墙之间一道狭窄的通道,将身后的叫骂和零星枪声隔开。
懂王花看向来福,它眼中的金光已经熄灭,变回了温润的黑色,只是微微喘着气。
孙光翼靠在墙上,擦了把冷汗,快速分析道:“我们一露面就被‘系统’重点攻击,说明我们携带的‘数据特征’——
不管是吃了那个馒头产生的能量标记,还是我们本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息指纹’,和这个1914年的模拟程序存在根本性冲突,被识别为‘病毒’或‘异常进程’了。”
他看向李冰奇,“冰老,现在怎么办?直接撤回你的书拾?”
李冰奇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戒备森严的站台:“我们得先弄清楚,德军今夜行动的逻辑内核。
哪些是程序为了吸引注意力而生成的‘诱饵线程’,哪些可能是接近真实历史数据的‘有效信息流’。
否则,无论我们还是丹拿,都只会在为这个庞大的迷宫添砖加瓦,越陷越深。”
他们猫着腰,借助阴影绕了一大圈,沿着一段开放的铁路线偷偷溜进了站台区域。
这里的警戒力量几乎都集中在一列墨绿色的、短短的小火车上。
“银狐专列”
孙光翼低声念出这个出现在秘密档案里的名字。
王宝藏再次举起鉴宝镜。
镜面里,那列火车和周围士兵的影像边缘,不断浮现出水波纹一样的细微扭曲。
他集中精神,尝试去“解析”那闷罐车厢。
反馈回来的竟然是纯粹幽蓝色数据流。
“虚拟世界,”
王宝藏放下镜子,语气肯定,“全是程序,这火车,这些士兵,它们存在的‘底层代码’不是物理规则,而是被某种更高权限‘编译’出来的信息实体。
它们是这个模拟程序里的核心剧情道具,是吸引所有闯入者注意力的‘主线副本入口’。”
孙光翼立刻抓住了关键:“也就是说,历史上1914年的这个晚上,很可能根本没有什么高度机密的‘银狐专列’转移计划。
这整件事,包括这列火车和它所谓的‘秘密’,都是这个庞大模拟程序里,为了推动剧情而凭空生成的核心任务链?
目的就是把所有闯入这个‘服务器’的‘玩家’,包括丹拿,也包括我们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这个虚构的‘主线任务’上?”
李冰奇轻轻叹了口气:“真正的历史真相,或许早已沉入时光之海,无法直接打捞。
今夜我们所见的,更像一场被精密编排的、沉浸式‘实景演出’。
我们都是台上的演员,只是有人拿的剧本是完整版,有人拿的只是残页,甚至有人根本没拿到剧本。”
懂王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丹拿他那么拼命要去完成的那个‘剧本’”
“他的个人剧本,是基于他搜集的碎片信息,和他自己的‘潜意识投射’拼凑出来的推演,”
孙光翼语速很快,思路清晰,“他以为自己在探索并改变一段历史真相。
但如果包裹我们的这个‘1914年’,本身就是一个被修改过的、甚至完全虚构的‘程序沙盒’,那么他越努力去完成那些预设的‘任务’,就可能离任何现实层面的真相越远,只是在程序的逻辑引导下,身不由己地走向设计好的‘剧情节点’。”
这个冰冷的认知让四人背后发凉。
他们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出站台。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站台上的喧嚣就像被调低了音量,卸货士兵的动作变得有些机械,“银狐专列”周围那种特殊的光晕也黯淡下去。
整个车站场景,似乎正朝着它“默认数据库”里那个荒芜沉寂的状态缓慢“回档”。
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凭借记忆寻找方向。
当熟悉的楼房在前方黑暗中浮现时,他们却发现墙上木牌写的并非“冰奇书拾”,而是:“横田驿”三个字。
孙光翼那辆停在门口的白色宝马轿车也无影无踪。
“得,连‘冰奇书拾’这个存档点都被刷新覆盖成新的了。”
王宝藏嘀咕道,感到一丝荒诞。
孙光翼注意到,原先停车的位置盖着一大块厚重的防雨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他走过去,一把扯开帆布。
“哗啦——”
帆布里面赫然是一头冰冷的钢铁巨兽。
它全身包裹在布满铆钉的厚重装甲里,棱角分明,充满工业力量感。
流线型的宝马车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缠绕着粗大油管和复杂齿轮的蒸汽/内燃混合动力单元,一根粗壮的排气管斜指着天空。
四个轮子变成了强化过的履带轮组,车头两盏被黄铜严密包裹的巨型探照灯,像巨兽的独眼,沉默地审视着黑夜。
“戴姆勒装甲车?”
孙光翼认出了动力单元侧面蚀刻的德式花体徽标和型号铭文。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按了一下。
“咔哒。”
门锁竟然应声而开。
孙光翼拉开车门,车内橘黄色的暖光亮起。
内部空间紧凑,他们从2017年带来的所有关键装备——防化服、战术平板、强光手电、急救包——都被巧妙地、稳固地安置在焊死的合金支架上,和车内粗犷的铆接工艺、老式的圆盘仪表形成了跨越百年的奇异混搭。
后排角落里,他那把民谣吉他还在,但琴身被喷上了一层带金属颗粒感的暗绿色烤漆,琴头还镶了一个精致的黄铜齿轮作为装饰。
吉他旁边,固定着一个结合了巨大铜喇叭、复杂真空管和感应线圈的古老电声放大座,侧面烙印着清晰的德律风根商标和技术参数。
“我的吉他”
孙光翼愣了一下,“行吧,连‘娱乐模块’都强制进行了版本更新,适配1914年的‘艺术风格包’了?这是怕我们路上无聊,还得准备来段蒸汽朋克背景乐?”
王宝藏用力拍了拍冰冷坚硬的装甲车身,发出沉闷的响声:“有这铁疙瘩在,前面是铁丝网还是矮墙,咱们直接碾过去!看谁还敢挡路!”
他拉开车门,催促道:“都上车!”
几个人迅速坐进车内,来福也轻巧地跳上车,在后排趴好,耳朵依然机警地竖着。
孙光翼插入钥匙,启动车子。
装甲车内部随即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几缕白色的蒸汽。
仪表盘上,几盏代表蒸汽压力、蓄电池状态和油量的指示灯幽幽亮起,泛着老式仪器特有的微光。
他握住略显沉重但反馈真实的方向盘,感受着身下这台钢铁巨兽传来的、沉稳的震动与力量。
“全体坐稳,”
他的声音车里回荡,“最终测试开始。目标:8号竖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