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漏得飞快。
最后一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秦战就醒了。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动作稍大还是会扯着疼。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起了薄雾,工坊区的轮廓在青灰色的晨霭里模糊不清,只有几处高炉提前生火,透出些昏红的光晕,像巨兽沉睡中半睁的眼睛。
空气里有股清冷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味道,暂时盖过了白日里浓重的煤烟和铁锈味。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案几边。上面摊开着几份墨迹才干不久的书册——是他这三天带着狗子、猴子,还有几个文书赶出来的《野战技术手册(简易版)》。
册子用上了栎阳纸坊最新的“改进型”厚纸,用麻线粗糙地装订成册。内容极其务实,没有任何废话:
如何快速架设和调试配重投石机(附简易水平仪制作法);
攻城冲车常见故障及应急维修(重点标注撞槌连接处的检查);
强弩在潮湿环境下的保养与除锈;
简易战地箭矢回收与翻新流程;
识别和处理常见战伤(止血、固定、防溃烂);
还有最后几页,是关于“石灰净水法”和“简易沸水消毒”的图解说明——这是秦战坚持加上的。
他拿起一本手册,纸张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翻动时发出特有的沙沙声。墨味很浓,混合着纸张本身的草木浆气息。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画着弩机扳机的分解图,旁边用狗子那尚且稚嫩但工整的字迹标注着注意事项:“簧片疲劳断裂,常因连续击发过百次。遇此情况,应即更换备份簧片,并将断裂簧片样本送回栎阳分析。”
他仿佛能看到,某个疲惫的士兵,在战火间歇就着篝火翻阅这本册子,手指可能还沾着血污或泥土。
将这样的东西交到他们手里,然后送他们去可能是绞肉机般的攻城战场……
秦战合上册子,将它和其他几十本摞在一起。厚厚一摞,压在案上,也压在心里。
辰时初刻,栎阳北门外校场。
昨夜的薄雾已经散尽,阳光很好,照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有些晃眼。校场边插着的黑色秦字旗,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拂动。
三百人已经列队站好。他们没穿全套铁甲,只着了轻便的皮甲,背着统一制式的行囊,里面除了个人物品,还塞了秦战让人赶制的三日份硬面饼和肉干。兵器倒是齐全,横刀、短弩、还有部分人配备了工兵铲和特制的工具包。
队伍很安静,没有寻常军队开拔前的喧嚣。大多数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望着点将台的方向,或望着远处熟悉的栎阳城墙和工坊烟囱。只有偶尔几声咳嗽,或皮甲铁片摩擦的轻微响动。
空气里有股皮革、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秦战走上点将台。他今天穿了那身半旧的郡守官服,没戴冠,头发简单束起。台下三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能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站在前排、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队率铁柱;总喜欢把肉分给新兵的伙夫老徐,他腰间挂着的铁勺居然也带上了;还有那个沉默寡言、但维修弩机一把好手、外号“小山东”的年轻工匠……
他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校场上空传开,不算洪亮,但清晰:
“弟兄们。”
台下更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今天,你们要走了。不是回北境的家,是去东边,去一个新的战场。”秦战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蒙恬将军,向我借调你们。为什么借?因为你们不仅是大秦最悍勇的兵,也是大秦最懂这些新家伙什儿的兵!”
他指了指校场一侧摆放的几架新型弩机和攻城器械模型。
“东边的仗,和北边不一样。要攻城,要拔寨。蒙将军需要你们,去教他的兵,怎么更快地架起云梯,怎么更准地抛出石头,怎么在冲车坏了的时候,用最短的时间把它修好,继续撞开敌人的城门!”
他说的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台下有人挺起了胸膛,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但也有人低下了头,嘴唇抿紧。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踏实。”秦战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造这些家伙的时候,咱们心里就犯过嘀咕。现在,要亲手拿着它们,去砸别人的家了。这滋味,不好受。”
这话说出来,台下有了些细微的骚动。不少人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秦战,似乎没想到他会当众提起这个。
“我也一样不好受。”秦战继续说,“我把你们从边关带出来,想在栎阳给你们,也给更多人,挣一个不一样的活法。现在,却要把你们送上另一条可能更险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让风吹过校场,卷起些许尘土。
“但仗,已经定了要打。如果我们不去,或者我们的人因为不熟悉这些器械,攻城的时辰拖长一天,死的人就可能多上百个。城破之后,因为巷战死的百姓,也可能多上百个。”他重复了之前在工棚里说过的话,但此刻面对即将出征的士兵,这话的重量完全不同。
“所以,你们这次去,肩上的担子很重。”秦战提高了声音,“你们不止是兵,是教头,是工匠,是咱们栎阳手艺和规矩的种子!到了那边,把活儿干漂亮!把咱们的本事亮出来!但也要记住,保命是第一位的!手艺教给别人,自己别傻乎乎地总冲在最前头!蒙将军答应过我,不到万不得已,不把你们往死地里填!这话,你们自己也给我记牢了!”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应和:“是!”“记住了,头儿!”
秦战转身,从猴子手里接过那一摞《野战技术手册》。赵莽带人开始按名册分发。每发到一个人手里,秦战都会看对方一眼,点点头。
发到铁柱时,这个憨直的汉子接过册子,用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道:“大人放心!俺们……俺们不给您丢人!也不给栎阳丢人!”
发到老徐时,这个老伙夫摸着册子粗糙的封面,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大人,这上头……有教咋在野地里把饼烤得不那么硬的法子不?”
秦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琢磨!回来告诉我!”
队伍里响起一阵短暂的低笑,冲淡了些许离愁。
发到“小山东”时,这个年轻人接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着秦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鞠了一躬。
手册发完。秦战回到台前,看着台下。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沙哑,“栎阳,永远是你们的家。家里的抚恤,按双倍发,已经派人送到你们亲人手里了。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亏,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我秦战,只要还站在这里一天,就是你们的后盾。”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三百张面孔,仿佛要把每个人都刻进脑子里。
“全体都有——”他嘶声喊道。
“唰!”三百人挺直脊背。
“出发!”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铁柱转过身,用尽全力吼出口令:“向右——转!齐步——走!”
沉重的脚步声在校场上响起,整齐,有力,踏起微微的烟尘。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黑色的溪流,缓缓流向北门外那条通往函谷关的官道。
秦战站在点将台上,一动不动,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变小,看着那面黑色的秦字旗在队伍前方飘扬。
赵莽站在他身边,眼圈通红,拳头捏得死紧,嘴里低声骂着什么。
猴子蹲在台下,把头埋进臂弯里。
百里秀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远去的队伍,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手中的玉珏,许久没有发出碰撞的轻响。
远处工坊区的锻锤声还在响着,咚……咚……咚……规律得有些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连扬起的尘土都渐渐平息。
校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阳光,旗帜,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汗味和离愁的气息。
秦战缓缓走下点将台。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刚才队伍站立的地方,弯腰,从黄土中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扣,大概是某个士兵皮甲上不慎脱落下来的。铜扣还带着体温,边缘光滑,中心有些凹陷。
他将铜扣紧紧攥在手心,那微弱的暖意很快消散,只剩下金属的冰凉。
“头儿……”赵莽哑着嗓子走过来。
秦战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他转过身,看向栎阳城。城墙依旧,工坊的烟囱依旧在冒烟,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早课的诵读声。
一切似乎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像从这具庞大的、日益臃肿的躯体上,被活生生剜走了一块带着温度和记忆的血肉。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三百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花名册上的墨迹,也不再仅仅是工坊里忙碌的身影。他们将变成一封封可能永远等不到回音的家书,变成一场场遥远而血腥的战斗中,模糊的传闻和冰冷的数字。
而他,将守着这座他们曾经用血汗建造起来的城,继续锻造更多的刀剑,送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扣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握紧。
松开。
最终,他将铜扣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转身,朝着郡守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背影在空旷的校场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孤独。
远处,官道尽头的山林里,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高空,很快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只留下几声零落的鸣叫。
(第三百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