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楼烦关的硝烟已然散尽,夏末的山风带着微凉,吹过山谷间新垒的坟茔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战场景象。关城内,胜利的喜悦之下,是紧绷的神经和加倍警惕的眼睛。
平城的贺兰部大营,则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愤之中。白幡处处,哭声时闻。贺兰讷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鬓角霜白,眼窝深陷,独子战死、精锐尽丧的打击,让这头草原老狼的嵴背都显得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人,那是混杂着丧子之痛、精锐尽失的恨意,以及……对背后阴谋的彻骨猜疑。
贺兰讷坐在空荡荡的大帐中,面前摊开着从溃兵口中拼凑出的楼烦之战细节,以及几份来自盛乐的密报。指尖划过“一线天”、“崖顶抛射”、“猛火油”这些字眼,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长孙崇……”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那个张先生……好,好得很!”
他招来心腹幕僚贺兰沙,其族弟,声音嘶哑:“盛乐那边,有什么动静?”
贺兰沙低声道:“大帅,长孙崇近日以‘整饬武备、防范秦患’为名,频频出入宫禁,与陛下和太傅拓跋仪密谈。有传言说,他在暗中接触穆崇、奚斤等人,似有拉拢之意。另外……”他迟疑了一下,“有眼线回报,长孙崇近期秘密从平城以西的黑水集,接收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精铁和牛皮,数量不小。”
“黑水集?精铁牛皮?”贺兰讷眼中寒光一闪,“是那个‘张先生’给的?”
“很可能。我们的人曾试图追踪那批货的来源和‘张先生’的下落,但对方极其狡猾,几次都跟丢了。只知道……似乎与凉州方向有关。”
“凉州……杨定!”贺兰讷猛地握拳,指节发白,“秦人!这是秦人的连环计!先卖假消息给长孙崇,诱我出兵,再在楼烦设下陷阱,灭我儿郎!长孙崇这个蠢货,为了争权,竟敢与虎谋皮!”
他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长孙崇必须死!还有那个小皇帝,还有拓跋仪,还有穆崇……所有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贺兰沙吓了一跳:“大帅,慎言!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此时与盛乐彻底翻脸……”
“翻脸又如何?”贺兰讷勐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我还有本部三千亲兵,还有纥突邻等盟友!盛乐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能奈我何?只要我贺兰讷还活着,还握着刀,这北魏,就轮不到长孙家的小儿说了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平城的位置:“传令各部,加紧操练,囤积粮草。派密使去见纥突邻、铁弗部刘库仁、独孤部刘眷……告诉他们,长孙崇勾结秦人,害死我儿,意图出卖北魏!若他们还想保住自己的牧场和部众,就跟我贺兰讷站在一起,清君侧,除国贼!”
“大帅,这……这是要内战啊!”贺兰沙脸色发白。
“内战?”贺兰讷冷笑,“是拨乱反正!先帝尸骨未寒,奸臣当道,勾结外敌,戕害忠良,我贺兰讷身为辅政大臣,先帝舅舅,岂能坐视?!去!按我说的办!还有,让我们在盛乐的人,散布消息,就说长孙崇从秦人那里得了‘妖火’秘方,准备献给小皇帝,以固权位,实则会将我大魏引向亡国之路!”
“是……属下这就去办。”
贺兰沙退下后,贺兰讷独对孤灯,看着摇曳的火苗,眼中映出疯狂与决绝。丧子之痛已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和耐心。他要报复,要向秦人、向长孙崇、向所有他认为的敌人,讨回血债!
盛乐,皇宫偏殿。
十三岁的拓跋嗣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楼烦之战的简报,以及几份来自平城、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章。太傅拓跋仪侍立一旁,长孙崇、穆崇等重臣跪坐于下。
殿内气氛凝重。楼烦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众人先是松了口气——秦人的威胁暂时缓解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贺兰讷丧子、精锐尽丧的惨状,以及平城方向传来的、日益激烈的指控和异动。
“贺兰讷上表,言长孙卿勾结秦人,泄露军机,致其子贺兰鲁兵败身死,请求朕严惩‘国贼’,并允其率兵入朝‘清君侧’。”拓跋嗣的声音尚带童音,却异常平稳,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长孙崇,“长孙卿,你有何话说?”
长孙崇深深一躬,沉声道:“陛下明鉴!此乃贺兰讷兵败迁怒,血口喷人!臣确曾与一凉州商人有所接触,但所得不过是些粗劣的铁器皮货样品及商路情报,何来泄露军机之说?楼烦之战,乃贺兰鲁轻敌冒进,误入秦军埋伏,全军覆没,与臣何干?贺兰讷不思己过,反诬忠良,其心可诛!”
穆崇也道:“陛下,贺兰讷拥兵自重,屡违先帝遗命。今新败之后,不思整顿防务,以御强秦,反而厉兵秣马,四处联络部落,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所谓‘清君侧’,实为谋逆!”
拓跋仪捻须缓缓道:“贺兰讷丧子心痛,言行或有偏激。然其指控长孙大人勾结外敌,事关重大,若无实据,难以服众。长孙大人,你与那凉州商人交易,所得之物,除了铁器皮货,可还有其他?”
长孙崇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太傅,确有一些秦军旧式军械的残图,无关紧要。臣已命工匠研究,若有心得,自当呈报陛下与太傅。”
他隐瞒了“铁壳雷”残骸样品之事。那东西太过敏感,且尚未研究出所以然,他不想过早暴露。
拓跋嗣看着臣下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黑色虎符——父皇临终所赐,可调动三千黑狼卫。他知道,贺兰讷与长孙崇的矛盾已不可调和,北魏正站在内战的边缘。而他这个少年天子,必须在这漩涡中,找到平衡,甚至……掌控方向。
“贺兰外祖丧子心痛,言语过激,朕能体谅。”拓跋嗣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然无凭无据,指斥辅政大臣为‘国贼’,确有不妥。太傅。”
“老臣在。”
“拟旨:抚慰贺兰讷丧子之痛,赏赐金帛,令其安心镇守平城,整军备边。同时,申明朝廷法度,无诏不得擅调兵马,各部当各守其职,共御外侮。至于长孙卿……”他看向长孙崇,“既有人非议,为避嫌计,卿近日可多在府中研读兵法典籍,中枢军务,暂由穆卿协理。”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机锋。抚慰贺兰讷是安抚,申明法度是警告;让长孙崇“避嫌”,实则是暂时收回其部分权柄,交由更中立的穆崇,既缓和矛盾,也防止长孙崇借机坐大。
长孙崇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御座上那少年平静的脸庞,忽然意识到,这位小皇帝,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慧和果决。他躬身:“臣……领旨谢恩。”
穆崇也凛然应诺。
“都退下吧。”拓跋嗣摆摆手,“朕乏了。”
众人退出后,拓跋嗣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稚嫩的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帝国。外有强秦虎视,内有权臣倾轧。父皇留给他的,除了这皇位,便是这如履薄冰的险局。
他握紧了虎符,低声自语:“父皇,您看着吧。贺兰讷,长孙崇,还有秦人……朕,一个都不会输。”
与北魏的剑拔弩张相比,太原城西的格物总院北疆分坊,却沉浸在一片带着伤痛与振奋的忙碌中。
楼烦之战的详细战报和缴获的少量魏军装备被送了回来,作为研究的素材。阵亡将士的名单贴在工坊门口,刺痛着每一个匠师和学徒的心,也鞭策着他们。
核心工坊内,马钧、沉师傅、葛老等人正围着一枚从战场回收的、未曾爆炸的“铁壳轰天雷”仔细研究。铁壳表面有螺旋加强纹,但引信口附近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就是这里,”葛老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裂缝,“浇铸时留下了砂眼,火药受潮,引信点燃后无法引爆内部主药,只把引信管炸开了。哑火的原因,十有八九在此。”
沉师傅点头:“看来铁壳铸造的工艺要求,比我们想的还要高。砂模必须更精细,浇铸温度、冷却速度都要严格控制。”
马钧则盯着铁壳内部残存的、已经板结的颗粒火药,若有所思:“葛老,学生发现,这些回收的颗粒火药,虽然受潮板结,但颗粒形状依然保持,并未完全粉化。说明我们‘酒拌筛分’的颗粒化工艺,在防潮性上,确实优于粉末。”
“不错。”葛老道,“但还不够。或许……可以在颗粒外部,再裹一层极薄的蜂蜡或松香?”
“那会不会影响燃烧?”
“可以尝试不同比例,找到平衡点……”
三人又陷入了热烈的技术讨论。楼烦之战的实战检验,让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现有技术的优点和不足,研究方向也更加明确。
另一边,苏弘带着几个工匠,正在改进火箭车。楼烦之战火箭车未参战,但野狐岭和后续小规模冲突的数据显示,火箭齐射的惊扰效果极佳,但准头和持续火力仍是短板。
“能不能把发射管做成可拆卸的?”一个年轻工匠提议,“打完一轮,立刻换上预装好的新发射管,就像换箭匣一样?”
“想法好,但连接要牢固,密封要好,不然会炸膛。”苏弘在纸上快速画着草图,“或许可以用铁箍加卡榫……”
新的想法在实战的刺激下不断涌现。伤痛化为力量,失败催生改进。格物院的星火,正在北疆这片饱经战火考验的土地上,悄然燎原。
八月中,洛阳。
苻坚同时收到了北疆详细的楼烦战果报告、影狼关于北魏贺兰讷与长孙崇矛盾激化的密报,以及天工阁关于颗粒火药防潮改进和铁壳雷工艺瓶颈的简报。
“贺兰讷要狗急跳墙了。”苻坚对苻宏和郭质道,“丧子之痛,精锐之失,加上对长孙崇的猜忌,足以让他铤而走险。北魏内战,恐不可避免。”
苻宏道:“父皇,我们是否要暗中支持一方,让其内斗更持久、更惨烈?”
郭质却摇头:“老臣以为,坐观其变即可。贺兰讷勇悍而少谋,长孙崇沉稳而力弱,小皇帝聪慧而根基浅。三方角力,胜负难料。我军新胜,正当休整,巩固北疆防线,推广新政格物。若过早介入,恐引火烧身,或将促成北魏各方暂时联合对外。”
苻坚赞许地看了郭质一眼:“郭卿老成谋国。不错,眼下我们最好的策略,就是‘静’。北疆外松内紧,继续整军备械,推广屯田新政。西线,让杨定继续与吐蕃周旋,必要时可以再给长孙崇一点‘甜头’,让他和贺兰讷咬得更紧。至于盛乐那个小皇帝……”他微微眯眼,“倒是棵好苗子。让影狼多加留意,若有机会……或可建立一条隐秘的沟通渠道。”
苻宏若有所思:“父皇是想……长远布局?”
“拓跋嗣若真能挺过这一关,掌控北魏,必非庸主。与其将来面对一个统一强盛的北魏,不如现在就开始,埋下一些可能影响未来走向的种子。”苻坚语气平淡,却透着深远的谋略,“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时。”
他拿起天工阁的简报,脸上露出笑容:“颗粒火药防潮有突破,铁壳雷工艺找到瓶颈所在,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传旨嘉奖葛老、马钧、沉师傅等人。着天工阁和太原分坊,集中攻关铁壳铸造工艺。另外,火炮的预研,可以提上日程了。”
“火炮?”苻宏和郭质都是一愣。
“对,火炮。”苻坚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他自己绘制的、标注了许多奇怪符号和设想的概念图前,“一种比炮更猛,比雷更远,能将铁球射出数里之外的重器。路还很长,但方向,可以开始摸索了。”
他目光穿越殿宇,仿佛看到了未来战场上雷霆轰鸣、铁雨倾泻的景象。技术优势,才是长治久安的最坚实根基。
楼烦关的血火暂时熄灭,北魏的内斗刚刚点燃,而大秦的革新之路,在硝烟与鲜血的洗礼后,正向着更深、更远的方向,坚定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