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浦东郊镇。这里还保留着些许旧时风貌，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参差不齐的老式楼房和自建民居，间或夹杂着几栋新建的小洋房，新旧交织，略显杂乱。
“利民杂货店”就在一条老街的转角，店面不大，玻璃柜台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货架上零散摆放着烟酒饮料、日用杂货。店主罗永贵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正低头用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柜台。他眼神有些闪烁，时不时瞥向门外，带着一种长期谨小慎微生活的人特有的警觉。
沈锐和欧阳锋没有开警车，穿着普通的夹克，步行来到店前。欧阳锋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罗永贵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略带讨好的笑容：“两位，买点啥？”但当他看清欧阳锋棱角分明的脸和锐利的眼神时，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罗老板是吧？我们是区里档案局的，搞地方史志调研的。”欧阳锋亮了一下伪造的工作证（出于侦查需要），语气平和，“想跟你了解点陈年旧事，关于你叔叔，罗……罗明德老先生的事。听说他以前在咱们这一带，挺有名气的？”
罗永贵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我叔叔？他……他都过世多少年了。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清楚他的事。”他低下头，继续擦柜台，动作却有些慌乱。
沈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小店。店面虽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面货架顶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其中一个箱子边缘露出半截暗红色的、像是旧布料的东西。同时，他暗中调动一丝恢复了些许的感应，试图捕捉店内是否有异常的能量残留。感觉并不明显，只有一种淡淡的、陈旧的阴郁感，像是老房子常年不见阳光的味道，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涩”感，与他在地脉节点处感应到的沉滞感有微妙相似，却又微弱得多，几乎难以分辨。
“罗老板别紧张。”沈锐开口了，声音温和，“我们就是想收集些民间老辈人的故事，丰富地方史料。听说罗老先生当年懂些风水堪舆，帮忙处理过不少事情？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物件之类的？这些对研究本地民俗文化很有价值。”
罗永贵擦柜台的手停了停，犹豫了一下：“我叔叔……他那些都是封建迷信，上不得台面。也没留下啥东西，过世后，该烧的烧，该扔的扔了。”
欧阳锋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丝压迫感，但语气依然平稳：“罗老板，我们既然找到你，就是了解到一些情况。你叔叔当年和一些人有过交往，比如……闫福生，还记得吗？也是咱们本地人，后来失踪了。”
听到“闫福生”三个字，罗永贵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抹布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嗫嚅着：“闫……闫福生？不，不记得了……我叔叔认识的人多，我哪记得清……”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沈锐和欧阳锋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老板，”沈锐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有些旧事，看起来过去了，但如果和现在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联，那就不是简单的‘封建迷信’或者‘陈年往事’了。最近浦东有些地方不太平，你可能也听说了。我们调查这些，也是为了弄清楚根源，避免更大的麻烦。你如果知道什么，说出来，是在帮忙，也是为你自己好。”
沈锐的话意有所指，既点明了事情与当前异常的联系，又暗示了可能的风险。罗永贵不是傻子，他生活在本地，最近地面的微震和各种传言，他不可能完全没听说。他的眼神剧烈挣扎起来，恐惧、犹豫、还有一丝被触及往事的不安。
“……我……我真的不太清楚。”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决，眼神躲闪着。
沈锐不再逼问，转而看似随意地指了指货架顶上那个旧纸箱：“那箱子里是什么？看着有些年头了，也是你叔叔的遗物吗？如果不介意，我们看看？或许只是些普通旧物，我们也就死心了。”
罗永贵顺着沈锐的手指看向那个箱子，脸色又是一变，连忙摆手：“那……那就是些破布烂衣裳，没啥好看的，脏得很……”
“没关系，我们就看一眼。”欧阳锋已经走到货架旁，他身高臂长，不等罗永贵再阻止，已经伸手将那个旧纸箱搬了下来，灰尘簌簌落下。
纸箱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件叠放着的旧式深色布衣，布料已经有些脆化。但欧阳锋将衣服轻轻拨开，下面露出了一个用暗红色油布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长方形物件。
罗永贵看到那个油布包，脸色彻底白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锐小心地拿起油布包。入手微沉，带着陈年油布特有的滑腻感和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别的陈旧草药的气味。他看了罗永贵一眼，慢慢解开捆扎的细绳，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老式账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厚纸，没有任何字样。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扭曲却有力的字：“地气堪舆杂录·罗明德”。
沈锐心头一动，快速翻看。里面的内容并非单纯的账目，而是混杂的文字和图形记录。有用潦草字迹记载的某年某月某日，为某处人家“看风水”、“安宅基”，甚至“驱邪祟”的简要过程和收取的费用；有手绘的简单地图，标注着一些地点，旁边写着诸如“气滞”、“水枯”、“阴积”等字样；还有一些古怪的符号和咒文片段。
翻到中间部分，沈锐的目光停住了。这里有几页连续记录了与“闫福生”相关的信息。
“乙卯年三月初七，闫氏子福生来访，面色晦暗，言夜梦频惊，见黑水涌室，耳闻异声。疑其居所近古水道，地气阴浊侵体。初以安神符水试之，稍缓。”
“三月十五，闫复至，症更重，目现赤丝，言语错乱。携其至老港东废祠处感应，彼处地气阴寒淤结尤甚，闫反应剧烈，几近癫狂。其体质似异于常人，易引地阴之气……”
“四月初二，闫失踪。其家人来询，无言以对。然废祠一带，近日似有外人活动迹象，行踪诡秘。偶见黑袍者……”
“四月初十，夜观星象，见斗柄指东，隐有暗色侵扰。心神不宁，焚香卜卦，得‘潜龙勿用，深渊有眼’之象，大凶。遂封存此录，不再涉此因果。”
记录在此中断。后面几页是空白。
而在记录闫福生的几页中，罗明德手绘了一张简图，标注了“老港东废祠”的位置，并画了一条弯曲线条指向另一个点，旁边注有小字：“疑与此处古河道淤塞相关”。那个点的位置，赫然在如今高科技园区边缘，正是周涛收集的传闻中，几十年前风水先生说不宜建厂的地方！
沈锐合上账本，看向面如死灰的罗永贵：“罗老板，这可不是‘破布烂衣裳’。你叔叔留下的东西，很重要。”
罗永贵颓然坐到身后的凳子上，双手捂住脸：“我……我就知道，这东西是祸根……叔叔临终前说，这东西不能烧，也不能轻易给人看，除非……除非有人能看出门道，并且是为了解决‘地下的麻烦’来的……他……他说他当年一时贪财，帮闫福生看了不该看的地方，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后来那些人（黑袍者）找过他，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躲过一劫……但他一直怕，怕那些人还会回来，怕地下的东西会出事……”
“那些人？黑袍者？你叔叔还说过什么关于他们的事？或者，除了这本账本，他还留下别的东西吗？比如，一些特别的物件，或者提到过其他类似‘废祠’、‘古河道’的地方？”沈锐追问。
罗永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得心神慌乱：“他……他没细说，只说那些人很邪门，不像是普通走江湖的，眼神冷的很，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儿。物件……好像还有一个，他藏得更严实。”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店铺后面狭窄的居住区，在墙角一个老旧五斗柜最底下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递过来时，他的手在抖。
沈锐接过，入手冰凉沉重。揭开黑布，里面是一块不规则形状的黑色石头碎片，边缘锋利，表面黯淡无光，但仔细看，石质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絮状纹路。这块碎片，无论是材质还是给人的那种冰冷沉坠、隐隐排斥生机的感觉，都与防空洞祭坛上那颗黑色晶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体积小得多，能量反应也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更像是一块残留的“碎屑”。
“叔叔说，这是他在老港废祠附近捡到的，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阴冷得很。后来闫福生出事，他更觉得这东西邪性，就藏了起来，再没动过。”罗永贵低声道。
沈锐握着黑色碎石片，心中波澜起伏。罗瞎子的账本和这块碎片，价值巨大。它们不仅印证了闫福生被诱导接触地脉阴气节点的过程，指出了至少两个关键地点（老港东废祠、高科技园区边缘古河道关联点），更重要的是，它们将归墟教团（黑袍者）的活动时间线至少向前推了十几年，甚至更早！这说明，归墟教团对浦东地脉的觊觎和布局，是长期、有计划的行为。
“罗老板，谢谢你提供的线索，这对我们很重要。”沈锐将账本和碎石片小心收好，语气郑重，“今天的事情，请你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家人。最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打这个电话。”他递给罗永贵一张只印有内部联系号码的卡片。
罗永贵茫然地接过卡片，点了点头。
离开利民杂货店，坐进车里，沈锐立刻对欧阳锋道：“立刻通知汤处和周涛，召开紧急会议。我们找到关键线索了。另外，派人暗中保护罗永贵，以防万一。”
“明白！”欧阳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通过加密通讯传达指令。
沈锐看着手中用黑布重新包好的碎石片和账本，目光深邃。
老港东废祠，高科技园区边缘古河道节点……这两个地方，必须尽快进行秘密勘查。归墟教团当年在那里活动过，留下了黑色晶石的碎屑，那么现在呢？这两个节点，是否依然在他们的布局之中？甚至，是否已经被“激活”？
地脉的紊乱还在继续，时间越发紧迫。这本偶然得来的旧账本，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微弱闪电，短暂地照亮了部分迷宫路径。
接下来，就是要沿着这些路径，揭开更深处的秘密，并抢在归墟教团彻底引发灾祸之前，阻止他们。
车窗外，浦东的街景飞速后退，繁华依旧。但沈锐知道，在这繁华的地基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一场与时间和隐秘敌人的赛跑，已经进入更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