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走后不久,一个面相尖嘴缩腮,贼眉鼠眼的人影从街角探出头来,正一脸无措的盯着两人,跟又不敢跟,退也不敢退。
尤豫片刻,见两人已经走远了,方才一咬牙,匆匆离去。
郑成,许潜二人,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一条辅街之中,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身着锦衣之辈,有的身旁还跟着一二随从。
两人说笑间来到一座二层木楼前。
小楼外表其貌不扬,说是酒楼,但看起来更象是一寻常宅楼。
朱漆匾额上书“蕴秀阁”三个字,倒是给小楼添了几分韵味。
迈步进了去,其中景象不由得让人眼前一亮,这楼中原来是内有乾坤!
阁内装璜典雅,青竹掩映,白兰点缀,馥郁芬芳,好一处清幽雅致之所。
二人一入内,立刻便有身着淡蓝色襦裙的侍女上前相迎,郑成熟练地招呼着。
“今日还是老地方,另外再加一壶春兰。”
吩咐完,郑成回过头来笑道。
“许兄请!”
两人互相客气着,来到二楼的一处雅间之内落座。
随行的几个侍女,放下几蝶点心,菜肴,又为两人各自斟了酒后,便掩上竹门,退出了房间。
雅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放下手中木盒,许潜一拢衣袖,面上笑意微微收敛,开口问道。
“郑兄此番有什么想法,便直说了罢”
看着许潜平静的眼神,郑成愣了一瞬,复又拱手笑道。
“许兄还真是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说了。”
笑了一句,郑成正色问道。
“不知许兄对这道城中的各方势力格局可有了解?”
许潜微微摇头。郑成见状解释了起来。
“这道城,乃是整个衍玄界精华之所在,全界近九成的修士们都涌在此地,可谓是满城仙气。”
“其中衍玄宗作为本界镇守,地位超然,从不参与具体城中管理事务。这些事务被交由城中大大小小的各家商行,社团来处理。
“其中势力最为庞大的四家分管东西南北四个城区。”
“在下所供职的永寿商行便是其中一家,分管南城片区。”
听到这里,许潜便已明悟。
“看来那城门守正也是这永寿商行中人了。”
许潜不动声色,继续听对面郑成介绍。
“不瞒许兄,道城只有一座城门,由四大商行轮流派人当值。而昨日在城门处当值的守正官冯休正是本行中人,其人将许兄入城的消息传回了行内。”
“方才在下正巧路过,见了方才台上台下的争斗,想起了行中传下的命令,便有此邀请。”
“哦?!”
许潜闻声挑眉。
见许潜眼带询色,郑成继续道。
“许兄有所不知,那衍玄宗虽从不过问具体事务,但今日城中之格局,正是在其默然推动下形成的,各家商行明争暗斗,摩擦不断。”
“而各家的权柄也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斗争中增减。”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分可能打破平衡的力量都显得极其重要。所以对于外来的修士,各家基本都是极尽可能拉拢。”
“如此,许兄可明白了?”
郑成言罢,微笑着看着许潜。
“郑兄之意,我已明白了,不过……”
许潜顿言思索了一瞬,又道。
“在下不会在这城中久留,无意参与这城中的争斗。”
听出了许潜言语中拒绝的意味,郑成摇了摇头也没在意,抬手举起酒杯轻笑道。
“无妨!我今日也是见许兄大发神威,手刃了那几个黑虎社的泼皮,心中畅快,是真心想与许兄结交,请饮!”
郑成说完不待许潜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郑成眼中忽然多了两分伤感。
许潜见状也陪了一杯,瞥见郑成脸上神色,心中一动,没有直问。
郑成恍惚了片刻,回过神来,咧了咧嘴笑道。
“忽然想起些陈年旧事,一时恍然,让许兄见笑了。”
许潜摆了摆手,又将两人杯中斟满,方才说道。
“郑兄可是跟那什么黑虎社有龃龉?”
闻言,郑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忽然问起。
“在下没猜错的话,许兄应该已经是爽灵境修为了吧?”
见许潜应下,郑成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随后又道。
“在下十五岁入道城,至今已经整整二十载了,依然不过是一胎光道徒,靠着家传的手艺,这才勉强在两年前入了这永寿商行做一客卿。”
说到这,郑成眼中恨意涌现。
“五年前我突破爽灵失败,神魂有损,困顿一时,没有资粮去救治。当年和我一同入城的亲妹便暗中和那黑虎社借了贷。”
“等我知道时已经晚了,那黑虎社的打手上门催债,要将我妹掳了去,结果在争斗中失了手……”
说到这里,郑成再难自抑,竟放声痛哭起来。
许潜一时不知该宽慰些什么,只得默然不语,任其宣泄。
…………
城西,聚源商行分号。
听着屋内的咆哮声,门口立着的几个侍者,稍稍退远了些,唯恐殃及池鱼。
奢华的房间中,一个尖嘴缩腮的身影正跪在地毯上,哭嚎求饶着,一旁的刘掌柜看着自家小舅子这副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刘掌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怒骂道。
“你这混帐东西!自作主张坏我好事!这也就罢了,我还可以念你是一片好心,只是弄巧成拙。”
“可我早就告诫过你少跟那社团之人来往,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钱峰闻言哭嚎着求道。
“姐夫我知错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那黑虎社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就你这二两脑花,早晚得让人榨成资粮。”
刘掌柜心烦意乱,见地上之人唯唯诺诺,软成一滩,又踢了一脚,依然不解气,复又骂了一句,方才恨恨地坐下。
钱峰见状赶紧爬了两步,凑了过来,端过茶水,一脸讪笑道。
“姐夫您消消气,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
刘掌柜看着其这副样子,心中依然愤愤难平。
但想起家中妻子,刘掌柜叹了口气,也只得作罢。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吧。”
刘掌柜一脸不耐,挥了挥手。
钱峰顺势站了起来,但依然弓着身子,陪着笑。
刘掌柜待气顺了些,方才说道。
“你确定自己没有被那人发现?”
听姐夫闻自己,钱峰赶紧以手指天,赌咒发誓道。
“姐夫您放心,这种事我钱峰就是再傻,也不可能直接露面,其中知情的除了已经死了的黑虎社几人,其他的我都料理好了,绝不可能走露消息,让那人发觉。”
听到这,刘掌柜这才点了点头,没好气道。
“还算你小子有点脑子。”
钱峰讪讪一笑,想起今日之事,口中愤愤不平。
“都怪那几个蠢货自作聪明,偏要上什么擂台,这下好了,丢了性命不说,还坏了我的谋划,真他娘……”
“行了!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怎么补救吧。”
刘掌柜抬手打断了钱峰言语。
钱峰也不再抱怨,赶紧又问道。
“姐夫,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再派人直接找过去?”
刘掌柜一时没有回答,而是眯着眼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方才回道。
“你刚才说,事后见一个穿着永寿商行制服的人跟那人攀谈?”
“没错!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永寿商行的人。”
钱峰赶紧回道。
刘掌柜闻言眼神闪铄片刻。
“行,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刘掌柜说完,瞥了钱峰一眼,见其似乎还有些想法,眼神一闪,告诫道。
“还有那于承,你也别想着报复回去,说到底人家也是衍玄宗中入了门的,就算现在只是个杂役,也不是你能碰的,少给我惹点事!”
见刘掌柜语气强硬,钱峰心中一凛懦懦应了一声。
“滚吧滚吧!少在这碍我的眼!”
见钱峰还杵在这,刘掌柜摆了摆手,轰赶道。
钱峰心有不忿,但此时也无法,只能低头退了出去。
刘掌柜饮下一口茶,心中思索着。
“这于承倒也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敢借我的手去找那人麻烦。”
“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将其捆了定下血契为奴,也正合我意,但是此等天骄人杰,便不能以常理判断了。”
“况且如今对方已经入了永寿商行的眼,再想动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刘掌柜唤过立在门外伺候的心腹,低声耳语几句。
交代完,刘掌柜吩咐一声。
“去吧。”
心腹应声转身离去。
刘掌柜又端起手中茶盏,眼神发散,不知又有何图谋。
…………
许潜与郑成两人在小楼中待了有大半日,一直到天近黄昏,方才从这蕴秀阁中出来。
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重事松了一丝,让郑成难得有些放浪形骸。
郑成身形摇晃,已经醉得有些站不稳了,在阁中侍女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拱手道。
“多谢许兄听我这无用之人,絮叨这么许多……”
说着郑成从身上拿出一块腰牌递给许潜。
“这牌子,许兄拿着……若,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来找我。”
许潜伸手接过腰牌,瞥了一眼。
牌子,青铜质地,一面刻着一个“寿”字,另一面几行小字,记录着郑成的身份职务。
“郑兄客气了。”
许潜拱手道谢一声。
一旁,早有等侯多时的车夫,拉着车过来,在侍女的搀扶下,郑成上了车。
“今日就如此了,改日有时间再与许兄把酒言欢!”
郑成挥手道别,待许潜回应一声,方才在大笑中离去。
见对方离开,许潜抬头见天色也不早了,转过身来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此地离衍玄宗倒也不算远,许潜赶在天黑之前便走了回来。
出示了令牌,在青衣守卫躬敬的神色中,迈步进了宫门。
许潜抱着木盒,往下榻的院落走去。
来到院中望了望隔壁,见屋中无人,也不知白淼此时去了何处。
许潜转身回了屋中。
坐在绣墩上歇了会儿,散了散酒意,许潜打开随手放在一旁的木盒,捏起一枚晶石,眼露思索。
今日与那郑成闲谈时,对方透露出许多此界的信息。
就比如许潜手上这枚晶石,其名为原石,乃是一种产自地下的天然矿石。
大概作用与九幽墟界如今盛行的符钱类似,其内部都蕴含法力。
许潜也试了试,发现这原石相比符钱虽说蕴含的法力少了些,吸收起来也更困难一些,但对于此界这个水平的修行们来说也算够用了。
只是此物颇有些颠复了许潜的认知,法力这种东西是修士们以阴气淬炼而成,从没听说过有天生的,这符钱中的法力乃是人为封禁在其中的。
但是这原石郑成说的清清楚楚,就是产自天然的矿脉之中,对方曾经做过两年矿工,亲眼见过。
总不能这地下的庞大矿脉也是人为做出来的。
许潜摇了摇头不再想此事,伸手将木盒中的原石倒在桌上,数了数,大致有千馀枚,按照其中蕴含的法力来估算,也就是不到二百符钱的样子。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此行最大的收获,应该还是在那衍玄塔的评考之后。
堂堂一位宗师真人的传承试炼,自己能完整的通过,收获肯定小不了,哪怕不能得其真正的传承,得些微末传承,也足够自己受用许久了。
收起原石,许潜又想起今日那郑成所说之事。
那黑虎社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上自己,背后必有人撺掇,自己昨日才入的城,都没与什么人接触,哪来的这么大的仇怨。
“难不成是那人?”
心中想着,许潜眼中忽然亮起寒芒。
“若真是这人在背后作崇,自己不介意替这衍玄宗清理一番门户。门下弟子能做出此等行径,谅对方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城中各家争斗,许潜也确实不想掺和进去,一个是自己也不可能在此界停留多长时间,一个是这城中局势不明,便是真有心做些什么,也没必要自己当那个出头鸟。
那郑成说近几日,便是城内各家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时候,到时候局势变换,还有陆续赶来的试炼者这一变量,有的是浑水摸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