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占地极广,直赶了有半个时辰才堪堪接近了城池中央。
四周的楼阁建筑在这里变得稀疏了些,一个庞大的宫殿群渐渐露出一角。
宫墙耸立,青砖黛瓦,内河环绕。
河岸一侧徒峭,一侧较缓,岸边柳叶低垂。
数道白石拱桥跨在河上。
两人放缓脚步,往前望去。
几道青袍身影伫立在朱漆铜钉的宫门前。
宽大的宫门之上,青石砖墙之中,两个阳刻的大字。
“衍玄”。
看样子,这里便是兽皮卷上所说的地方了。
两人走过石桥,来到宫门以前。
“来者止步!”
刚接近宫门,两个手中持剑的青袍守卫,伸手拦住两人。
“两位来我衍玄宗所为何事?可有入宗法帖?”
一名守卫沉声问道。
许潜上前一步讲明来意。
听许潜自称两人通过了试炼,此行是为进衍玄塔而来。
那两名守卫忽然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方才问话那名守卫给另一人递了个眼色,随后扭过头继续说道。
“两位未持法帖,还请稍待片刻,容我等通传一声。”
“麻烦了。”
许潜拱了拱手。
时间不长,进去传话的守卫便返了回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身穿灰袍的白面小童儿。
“就是你们两个要进衍玄塔?”
还未至门口,那小童儿便神情倨傲的昂着头,朗声问道。
许潜眉头一皱,复又松开,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小童儿上下打量几眼,扔下一句,一扭头往宫门里走去,许潜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迈步跟在了后面。
待几人走远了,门口那几名守卫这才窃窃私语起来。
“哎我说老李,这是本月第几个了?”
“记不清了,反正我当值这几次都碰见过。”
“嘿嘿!这群人也真是够锲而不舍的!居然还敢有人来!之前宗里给的教训还不够吗?”
“那谁知道了……”
两个守卫嘀咕一阵,旁边一人插了一句。
“嗨!这也正常,谁让宗里有规矩,不论真假都必须接待呢。衍玄塔的传说人尽皆知,哪年都得有一群碰运气的来。”
……
来到宫墙以内,迎面就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大殿。
檐前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理事堂”
收回目光,许潜两人跟着那灰衣小童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偏殿前。
小童站在门口通禀一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回应,这才挥手让两人进去。
许潜耐着性子,推门往里进。
殿内不算太大,左右两边摆着客椅,中间一面厚重长桌,桌后坐着一个白袍长须的中年男子。
这人一身的酒气,醉眼惺忪,靠着椅背,眯着眼,正打着瞌睡呢。
“便是二位要进衍玄塔的吗?”
听见许潜两人推门的动静,白袍中年勉强睁开眼,看向两人,言语中模模糊糊。
许潜仔细听来,才听清这人说什么,刚要回话。
这人摆了摆手,似乎清醒了些,又问一句。
“两位可曾备好了人事?”
许潜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人在说些什么。
白袍中年又连问几遍,见两人不作回答,心中已然恼了,刚想发怒喊人,心中突然一动,眼珠转了转,按下怒意,挤出一丝笑来说道。
“两位先在此稍坐,想进这衍玄塔中,还须得宗中长老主持阵门,我去通禀一声,两位稍安勿躁。”
说完,也不管两人如何反应,白袍中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兀自离去。
两人无法,只得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于承脚步虚浮自殿中走了出来,在外面伺候着的小童赶紧过来扶住。
“这是哪来的两个没规矩的,连人事都没准备,就敢找我来!”
“若不是最近宗里风声紧,早给他轰出去了!”
于承没好气的嘟囔两句,小童低头噤声没敢插嘴,只是搀着他往前走。
在小童的搀扶下,一路来到一处偏房中。
屋里正热闹着,酒桌前,四五个衣着与那中年一样的白袍身影,或坐或站,划酒行令,姿态各异。
酒香,菜香,迎面扑来。
“哎!老于回来了,快快快!自罚三杯啊!”
有人眼尖,瞧见于承回来,赶紧招呼着。
“哈哈哈!不好意思各位,我这身上兼着事,甚是麻烦。”
于承哈哈大笑,抄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后,方才坐下。
于承叨了口菜,几人说笑了一阵,一旁有人突然问道。
“刚才什么事啊老于,非得叫你出去?”
于承嗤笑一声,随口道。
“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两个野狐禅,也自称是试炼者,还想进衍玄塔,真真是可笑!”
闻言,有人也冷笑一声。
“哼!那衍玄塔我等门内弟子都少有机会能踏入,一群外人,也想来占便宜?”
其他几人也笑着附和两句,只有方才问话那人一言不发,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于承,语气尤疑道。
“可是前两日,客堂执事便传下话来,说是有宗师法旨传下,令我等接待好前来参加评考的试炼者……”
还没待这人说完,就被于承出言打断。
“我说师弟,你也太小心了!宗里哪年不是这样说的。”
“但自我领了这差事,已有八年之久,可是一个正经试炼者都没见过,都是些浑水摸鱼之辈。”
“就是不说我,据宗里记载,这所谓的试炼者也有千馀年没有出现过了。”
“若不是那灵威宗师还在,这一应事物早就裁撤掉了。”
“几位师弟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于承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继续招呼着众人吃起酒来。
说话那人笑了笑也不再多想,安下心来吃酒。
“这于师兄说得对,自己这几个被发配到清水衙门里的,都是些没天赋没背景的,哪还管得了那么许多。”
几人吃着喝着,闹了半晌,直到日头西斜,方才尽兴。
此时屋内几人早已经东倒西歪,桌上桌下都有,丑态尽显。
于承趴在桌子上,酒杯倾倒,浸湿了大半个衣袖,口中还在喃喃道。
“喝呀师弟!喝……”
屋内还在醉生梦死,屋外突然一阵嘈杂。
“参见执事大人!”
小童徨恐的声音传来。
“于承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怒气大喊道。
噔噔噔!
小童赶紧转身推开门跑了过来。
“爷!您快醒醒!王执事来了!”
小童使劲摇晃着于承,然而此时他已经醉得不成人样了,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能叫醒的。
屋外的王执事再也忍不住,大跨步走了进来,瞧见屋里醉倒的几人,更是怒不可遏。
三步并两步来到近前,一把攥住了于承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
“猪狗一般的东西!你看看你!象什么样子!”
王执事年纪四十上下,豹头环眼,须发茂盛连鬓络腮,身形魁悟,穿着一身锦纹玄衣,腰间系着一条黄色布带。
于承手软脚软,如一滩烂泥般,被王执事拽起来后,勉强睁开眼,眼珠直打转。
看清来人样貌,于承嘿嘿笑着,嘴里不清不楚的说道。
“嗝——”
“原来是王执事啊!”
“弟子……弟子平日里少有孝敬,今日正好请执事喝一杯。”
说着,于承手里划拉着要找酒杯。
王执事气得两眼冒火,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一掌,打在了于承脸上。
“混帐东西!”
这一掌下去,打得于承眼冒金星,身子转了两三圈,撞倒了一旁的酒桌。
桌上杯盘,稀里哗啦的散落一地。
挨了打的于承这时也清醒了些,捂着肿胀起来的左脸,于承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
“执事大人恕罪!弟子!弟子……”
于承脑子混沌,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同桌的几人此时被动静一闹,也都醒了些酒,各自讪讪的站起身来,低头立在一旁。
“哼!”
“你给我滚过来!”
王执事用手点指于承,撂下一句,转身走出屋内。
于承跌跌撞撞跟在王执事身后。
……
衍玄宗,万方殿。
日头尚未落下,殿中便已经点起烛火。
满殿金雕玉琢,铜鹤异兽林立,好不气派。
一位身着金纹红衣,腰系金带的白须老者,坐在主位上。
左侧,许潜和白淼两人并排而坐。
“二位请用。”
有侍者奉上茶水退出殿去。
白须老者面上笑容和善,开口说道。
“老夫近来事多忙了些,对门中弟子疏于管教,怠慢了二位贵客,还请贵客见谅。”
许潜赶紧摆手道。
“堂主您太客气了……”
正说着,外面脚步声传来。
身材魁悟的王执事走在前面,身后捂着半边脸的于承亦步亦趋的跟着。
“禀堂主!涉事弟子已带到。”
王执事拱手喊道。
“恩。”
老者面色冷了些,摆手让他立在一边。
王执事伸手推了于承一下,侧身立在一旁。
于承一脸慌张的往前两步,哆哆嗦嗦的施礼。
“弟子见过堂主!见过二位贵客!”
方才来的路上,王执事已经骂了他一路,大概将事情讲了清楚。
于承内心又急又惧。
天知道,这千馀年都没出现过的试炼者,怎么偏偏在自己当值的时候出现了!
“我且问你,身为迎客,你可知自己身上职责?”
老者眉眼未抬,轻声问道。
“堂主弟子知错了,弟子玩忽职守,甘愿受罚!”
于承往前一扑,口中急声喊道,随后又转过头来看向许潜两人,俯身拜道。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二位贵客,还请二位海函!”
许潜挑了挑眉,看了眼白淼,随后说道。
“起来吧。”
于承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老者叹了口气,唤过一边的王执事。
“罢了,罢了,王执事。”
“属下在。”
王执事正身拱手应道。
“将其夺职,贬为杂役,去吧。”
“是。”
王执事应诺一声。
“堂主!我……”
于承闻言刚要出声,就被王执事一把箍住,直接将其拉扯着拖出了殿内。
“让二位见笑了。”
老者面上愠色稍缓,抱歉一声。
许潜摆了摆手没再言语。
将此事揭过,老者正色道。
“两位的来意,老夫已然知晓,不过这其中有些内情,两位可能不太清楚。”
老者顿了顿,见许潜两人作倾听状,又道。
“不瞒二位,我宗内这衍玄塔,从五十年前开始便很少开启了,最近一次启用都已经是十年前了。”
“哦?这是为何?”
许潜闻言疑惑道。
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实际上,这衍玄塔从来都不受我等掌控,而是直接由内宫的灵威宗师亲自执掌操控。”
“但灵威宗师久居内宫,从不露面,只是偶尔有法旨传下令我等操办。”
“至于为何不再开启,我等也无从知晓,便是这次也是奉了宗师法旨才重新启用。”
“只是有一点,法旨中指出,须得每满百人,才可统一进入衍玄塔中,参与评考。”
老者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许潜点了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老者饮了口茶润了润,又笑着说道。
“说来凑巧,二位还是第一个赶到外宫的试炼者。”
老者端着茶盏,看了一眼殿外天色。
“天色不早了,我已经吩咐下去安排好了住处,二位一路舟车劳顿,便早些歇息吧。”
“这几日,二位就住在我宗内,待人齐之后,老夫会派人通知二位。”
“多谢堂主,那我二人便不多打扰了。”
许潜两人起身施礼。
“哈哈哈!小友客气了。”
老者笑着还了一礼,目送两人退出殿去。
笑意收敛,老者眼中沉思片刻,起身往殿后走去。
许潜两人来到殿外,早有两名灰衣杂役在外等侯,领着两人往外客暂住的偏院走去。
行了片刻,眼前出现一片矮墙院落。
一排约有十来座,规制看起来都差不多。
许潜两人的住处一左一右挨在一起。
进了院,杂役又奉上一枚青铜小令。
“仙家,此乃宗内宫禁令牌,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外门。”
许潜接过瞧了瞧,顺手揣进怀中。
杂役拱手离去。
许潜迈步来到里屋之中。
甩手柄包袱放在桌上,将腰间的法剑魂幡解下也放在一旁。
许潜坐在绣墩上,心中思索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