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医疗中心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曙光城以一种可见的速度改变着。不是外观上的巨变——城墙没有突然增高,建筑没有突然增多——而是一种内在的、氛围上的转变。就像是长期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人们走路时肩膀不再那么僵硬,说话时声音里多了些许温度。
秦医生对林陌的伤势很上心。“伤口本身不算深,但污染能量的侵蚀造成了神经末梢和毛细血管的广泛损伤。”她指着扫描图像解释,上面显示着林陌腹部被标记为暗红色的区域,“苏婉的秩序之种净化能量可以清除污染,但组织的自我修复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频繁接触污染能量会对意识结构产生累积性影响。”
“什么影响?”林陌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赵启刚送来的技术报告。
“根据你父亲笔记中的理论,以及周雨从山灵那里获得的信息,滤网的‘净化’功能不仅针对物质能量,也包括意识层面。”秦医生调出另一组数据,“长期暴露在污染环境中的人类,即使没有明显生理变异,意识结构也会逐渐‘钝化’——对痛苦的感知下降,对生命的敬畏减弱,对异常现象的适应性增强。这听起来像是优势,但实际上是在为更深层的污染侵蚀铺路。”
林陌放下报告:“你是说,我们这些经常外出战斗的人,正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
“不是改变,是磨损。”秦医生纠正,“就像金属疲劳。每一次接触污染,每一次对抗那种扭曲的能量,都会在意识上留下微小但永久的痕迹。累积到一定程度,可能会……”
她没有说完,但林陌明白了。可能会像终末教团的祭司那样,变成非人但自以为更高级的存在;或者像那些“皈依者”,在痛苦中失去自我。
“有防护方法吗?”
“苏婉在尝试开发一种‘意识屏障’技术。”秦医生说,“基于秩序之种的知识库,结合你父亲笔记中关于滤网的理论。原理是利用纯净能量在意识外围形成一层微弱的防护场,过滤掉污染能量中最具侵蚀性的频率。但这还在实验阶段,而且需要使用者有一定的意识控制能力。”
林陌想起在沼泽中,他用自己的“滤网亲和性”抵抗污染烟雾的经历。那种能力似乎是天生的,无法传授。但如果苏婉的技术可行,或许能让更多人获得基本的防护。
“周雨的情况呢?”他换了个话题。周雨回来后一直待在特别准备的研究室,很少露面。
“她在适应。”秦医生的表情变得复杂,“山灵的意识融合很成功,但副作用比预期大。她偶尔会‘卡在’山灵的记忆中,分不清自己是周雨还是那个守护节点三百年的古老意识。秦医生在帮她进行意识锚定训练——通过重复特定的个人记忆和情感,强化‘我是周雨’的自我认知。”
“有效吗?”
“有。但需要时间。”秦医生收起医疗设备,“好消息是,山灵的知识库对曙光城是巨大的财富。关于滤网结构、能量节点、地质与生物场的耦合机制……这些知识如果能被正确理解应用,可能改变我们对抗末世的根本策略。”
林陌点点头。他看向窗外,医疗中心在曙光城地势较高处,能看到大半个城镇的景象。人们在街道上行走,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训练场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远处农田里有人弯腰劳作。
这一切看起来很普通,很脆弱,但确实存在着。
“我想出去走走。”他突然说。
秦医生皱眉:“你的伤——”
“已经可以走动了。”林陌掀开被子,慢慢站起来。伤口仍有隐痛,但确实在好转,“就在院子里走走,不出去。”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秦医生陪着他,在医疗中心后的小花园散步。说是花园,其实只是整理出来的一片土地,种了些容易存活的药用植物和几棵小树。其中就有李璐提过的白杨树苗——三棵,已经种下,用木棍支撑着。
“雷刚和陈星种的。”秦医生说,“说是纪念王虎,也纪念这次任务中活下来的人。”
林陌走到树苗前。白杨树苗很细,叶子也不多,但挺直。他伸手轻触树干,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命力在树皮下流动。
“树会长大的。”他说。
“嗯。”
与此同时,在行政中心地下新建的“节点研究室”里,周雨正面临着一个难题。
房间中央是一个精密的能量场发生装置,基于赵启从新夏城共享的技术和苏婉提供的秩序之种数据改造而成。装置的作用是模拟小型能量节点的运行状态,让周雨在不消耗自身精神力的情况下,练习调用和操控山灵记忆中的知识。
问题是,知识与经验之间有条鸿沟。
“我又失败了。”周雨摘下连接头盔,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的模拟中,她试图引导能量流修复一个虚拟的“滤网破损点”,但能量在关键节点失控,导致了小型爆炸——虚拟的,但模拟器给出的反馈很真实。
“别急。”苏婉站在控制台前,调整着参数,“山灵三百年的记忆,你只接触了七天。就像让一个刚学会认字的人去解读古籍,需要时间。”
“但时间可能不够。”周雨看向墙上挂着的区域地图,上面标注着已知的终末教团据点和能量异常点,“教团损失了一个重要据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在他们报复之前,建立起有效的防御网络。”
“所以更要稳扎稳打。”苏婉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里面溶解了微量秩序之种能量,有舒缓精神的作用,“你刚才的问题出在能量调制的相位上。山灵的记忆是直觉性的,它‘知道’怎么做,但不‘理解’为什么。你需要把那种直觉转化为可分析、可复制的技术原理。”
周雨喝下水,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就像把母语翻译成外语?”
“类似。而且你是唯一的译者。”苏婉微笑,“不过不是完全一个人。赵启在解析能量场的数学模型,秦医生在研究意识层面的影响机制,我负责提供纯净能量的参照样本。我们是一个团队。”
这话让周雨的心情好了些。她重新戴上头盔:“再试一次。这次我慢一点,注意每个步骤的能量参数变化。”
模拟再次开始。这次周雨不再试图一次性解决问题,而是将过程分解为十几个小步骤,每步都记录能量读数、相位角、频率响应。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步步推导。
进展缓慢,但稳步推进。两个小时后,她成功在模拟中稳定了一个破损点周围的能量流,虽然没有完全修复,但阻止了进一步扩大。
“成功了!”周雨摘下头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苏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很好的开始。虽然效率还很低——修复一个点需要至少半小时,而现实中可能同时出现多个破损点——但证明原理可行。接下来我们可以优化流程,开发自动或半自动的修复协议。”
“如果结合多个节点呢?”周雨突然想到,“山灵的记忆中提到,滤网的节点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存在着微弱的‘共振连接’。如果我们能找到并激活其他节点,建立一个小型网络,或许能实现协同修复。”
“就像用多台水泵同时抽干一个水池?”赵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结束与新夏城的技术会议,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对。”周雨兴奋起来,“而且节点网络还能互相备份——如果一个节点受损,其他节点可以暂时接管它的功能区域,防止滤网出现大规模破损。”
赵启把资料放在桌上:“新夏城那边也有类似的想法。他们根据我们共享的数据,在自己控制的区域发现了两处可能的节点迹象。如果确认是有效节点,他们愿意尝试激活,并与我们这里建立连接。”
“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掌握安全激活和连接的技术。”苏婉提醒,“节点是地球自身的防御系统,粗暴干预可能造成反效果。”
“所以需要更多的研究和测试。”赵启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好消息是,新夏城有我们缺乏的工业制造能力。他们可以生产更精密的监测和控制设备,还能提供稳定的大功率能源供应。如果我们能共享技术,他们提供硬件支持……”
“同盟的意义就在于此。”林陌的声音响起。他在李璐的陪同下走进研究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能正常行走。
“林队长,你怎么来了?”周雨连忙起身。
“躺不住了。”林陌简单地说,看向控制台上的模拟数据,“进展如何?”
周雨汇报了刚才的成果和建立节点网络的想法。林陌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网络的想法很好,但我们要考虑安全问题。”听完后他说,“节点之间的连接如果被教团发现并入侵,可能成为他们攻击我们的通道。父亲笔记中提过,任何能量网络都有被反向渗透的风险。”
“我们可以开发加密协议。”赵启立刻说,“基于秩序之种和山灵能量的独特频率,建立一种只有我们能识别和使用的‘密钥’。就像用特定的声音频率开门,其他频率无效。”
“还需要物理隔离措施。”李璐补充,“节点之间的连接不能只有能量层面,要有可以随时切断的物理开关。万一出现异常,能立即隔离受损部分。”
讨论进行了半小时,逐渐形成了一套初步方案:首先由周雨和赵启完善单个节点的控制技术;然后与新夏城合作,确认并激活他们区域内的节点;接着开发安全的连接协议和加密方法;最后尝试建立小规模的测试网络。
“这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周雨说。
“没关系。”林陌看向窗外的曙光城,“我们有的是时间——前提是能挡住教团的报复。”
魏山河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研究室凝重得多。
老人站在大幅区域地图前,手里拿着新夏城刚刚传来的加密情报。陈雷站在他身后,同样脸色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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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了吗?”魏山河问。
“三次独立信息源交叉验证,可信度百分之九十以上。”陈雷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新标记,“终末教团在‘铁锈镇’、‘旧矿坑’和‘河谷营地’这三个据点正在大规模集结。他们从更远的区域调来了增援,至少有三十名核心成员和数百名被洗脑的追随者。”
“报复行动?”
“不止。根据俘虏的审讯记录和新夏城的情报分析,教团内部存在派系斗争。沼泽据点的覆灭让‘仪式派’损失惨重,而‘军事派’则借机上位。军事派的领袖是一个代号‘铁砧’的前旧时代军官,他主张更直接、更暴力的扩张方式。”
魏山河眯起眼睛:“也就是说,我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一群狂热的神秘主义者,而是一支有组织、有战术的准军事力量?”
“是的。而且他们可能拥有旧时代的重型武器。”陈雷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侦察机从远处拍摄的,“看这些轮廓——可能是改造过的装甲车,甚至火炮。新夏城的技术人员分析后认为,教团可能控制了一个未被发现的旧时代军事仓库。”
“我们的防御能应对吗?”
陈雷沉默了几秒:“目前的城墙和守卫军,对抗小规模袭击或变异生物没问题。但如果面对有重型武器的正规攻击……很困难。尤其是如果他们在攻击前先用污染能量扰乱我们的能量场,破坏通讯和指挥系统。”
魏山河坐回椅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新夏城那边怎么说?”
“他们愿意提供军事援助,但需要时间调动力量。而且他们自己也面临教团其他据点的威胁,不可能把全部兵力投放到我们这边。”陈雷顿了顿,“赵岚指挥官的建议是:在教团完成集结和准备之前,先发制人,打击他们最薄弱的环节。”
“主动出击?”
“对。但不是全面进攻,而是精准打击。摧毁他们的后勤补给线,破坏他们的装备集结地,刺杀关键指挥官。用特种作战的方式,打乱他们的节奏,为我们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魏山河看向地图上曙光城的位置。这座城镇在广袤废土中就像一座孤岛,而周围的海水正在变得危险。
“林陌的伤还没好。”他最终说。
“但他手下有最好的小队。”陈雷回答,“李璐、陈星、雷刚、周雨,还有新夏城愿意派出的特种分队配合。如果任务规划得当,成功率高,风险可控。”
“但风险依然存在。”
“在末世中,不冒险就等于等死。”陈雷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如果我们能成功,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危机,还能在新夏城面前展示我们的实力和价值。同盟不是施舍,是实力对等的合作。”
这个道理魏山河懂。他闭上眼睛,思考了很久。
“制定计划吧。”他最终说,“但要等林陌伤势恢复到可以指挥的程度。同时,加强曙光城的防御工事,储备更多物资,制定居民疏散预案。我们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
“是。”
傍晚,林陌坐在医疗中心的屋顶上,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腐烂的极光在天际开始显现,但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周雨激活节点后的实际效果。
李璐拿着两罐自制的营养膏上来,递给他一罐:“秦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蛋白质。”
林陌接过,尝了一口。味道很一般,但确实是营养品。
“魏将军找你谈过了?”他问。
“嗯。”李璐在他旁边坐下,“新任务。针对教团集结点的精准打击。”
“你觉得可行吗?”
李璐沉默了片刻:“从战术角度看,可行。教团的‘军事派’刚上台,内部整合需要时间;他们从不同据点调集力量,指挥和协调肯定有漏洞;重型武器的运输和部署也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如果我们行动够快够狠,确实可以打乱他们的计划。”
“但从战略角度看呢?”
“战略上……”李璐看着远方的城墙,“我们是在用有限的精锐力量,对抗一个庞大网络的局部。即使成功,也只是争取时间,而不是解决问题。终末教团不灭,威胁永远存在。”
林陌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父亲笔记中有一句话:“与阴影作战,必须找到光源。否则你永远在追逐影子,却伤不到实体。”
终末教团的“光源”是什么?是他们对归墟的信仰?是他们对污染的依赖?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想再看一遍父亲的笔记。”他突然说,“特别是关于‘意识污染’和‘信仰转化’的部分。”
“怀疑教团的洗脑机制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陌说,“末世里活下来的人都很坚韧,不容易被简单的宣传洗脑。但教团能发展这么多追随者,甚至包括旧时代军官这样的理性人群,说明他们的‘转化’手段不仅仅是欺骗或恐吓。”
他想起那些“皈依者”,想起祭司身上非人的变化,想起地噬者以痛苦为食的特性。这些现象背后,一定有某种可以理解、可以对抗的规律。
“你要找出他们的弱点。”李璐明白了。
“不止弱点。”林陌站起来,伤口已经不太疼了,“我要找出他们的本质。只有理解了敌人是什么,才能知道怎么战胜它。”
夕阳完全沉没,夜色降临。但曙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微弱但温暖的光网。
林陌看着那些光,想起了周雨所说的节点网络,想起了父亲描述的滤网结构。
人类文明就像一座巨大的滤网,由无数个体的意识、知识、记忆、情感编织而成。它过滤着现实中的混乱,保护着其中珍贵的秩序和意义。末世中,这张网破损了,但还在勉强运转。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到破损的地方,一针一线地修补。不仅要修补物质层面的防御,更要修补意识层面的连接——让人们重新相信合作、信任、希望。
这很难,但必须做。
因为如果不做,黑暗就会完全吞噬这片土地。
而他们,已经看到了太多黑暗,不愿再看到了。
“准备新任务吧。”林陌转身下楼,“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把父亲的笔记再研究一遍。”
李璐跟在他身后:“我陪你。”
“不用。你去准备装备,训练队员。”林陌在楼梯口停下,“我们各有各的责任。我的责任是理解敌人,你的责任是带领队伍战胜敌人。”
“那你理解之后呢?”
“之后?”林陌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之后我们就知道,该往哪里打了。”
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准备出鞘的刀。
而刀锋所指的方向,将是终末教团最致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