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声音在监测站里回荡。
“42……41……40……”
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击在林陌心上。他的手指悬在通信按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屏幕上，苏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摄像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他的挣扎。
“纯化协议第一阶段：意识隔离。”那个借用苏婉声音的存在重复着，“预计耗时47标准分。期间载体意识将处于休眠状态。”
休眠状态。苏婉的意识会沉睡，而这个来自“守望者-7”的存在会接管她的身体，开始对圣骸意识进行所谓的“纯化”。
风险是巨大的。意识隔离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纯化过程可能失败，圣骸意识可能失控；更不用说“守望者-7”本身就可能是陷阱，所谓的纯化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或吞噬。
但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如果纯化成功，圣骸意识可能真的被治愈，苏婉可能彻底摆脱这个困扰；如果“守望者-7”真的是善意且拥有这种能力，那么它掌握的知识和技术可能远超人类想象；而且，如果现在中断，可能永远错过这个机会。
“35……34……33……”
赵启在旁边急促地说：“屏蔽系统撑不住了！最多再有三分钟就会全面过载！届时‘守望者-7’的连接可能会完全不受控制！”
李璐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冷静但紧绷：“林陌，请指示。苏婉的眼睛……颜色在变深。”
林陌看向监控画面。苏婉眼中的淡紫色确实在加深，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银白色光晕。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在抵抗什么。
“守望者-7”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丝波动：“检测到载体意识的抵抗。抵抗强度超出预期。警告：抵抗可能导致纯化协议失败，并引发意识层面的永久性损伤。”
苏婉本人的声音突然挣扎着响起，微弱但清晰：“林陌……不要……让它……”
话没说完，那个平静的声音又接管了：“载体意识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在确认执行前，是否允许进行一次简短的意识交流？以解释纯化协议的必要性和安全性。”
意识交流？现在？
林陌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判断。如果同意，可能会给“守望者-7”进一步影响甚至控制苏婉的机会；如果拒绝，可能会错过了解真相的关键窗口；而且，如果苏婉本人在抵抗，她可能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她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
“20……19……18……”
时间不多了。
“同意。”林陌做出决定，“但设定条件：交流时间不超过一分钟；交流内容必须双向透明，我们可以监测；如果交流过程中苏婉出现危险征兆，立即中断。”
“条件接受。”那个声音回答，“开始建立临时意识桥接。”
屏幕上，苏婉的眼睛突然闭上了。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监测数据显示，她的脑波活动进入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既有深度睡眠的特征，又有高度活跃的思考模式。
监测站的扬声器里，响起了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是苏婉的，带着困惑和疲惫；另一个是那个平静的中性声音：
苏婉：“你……到底是什么？”
守望者-7：“编号：守望者-7。使命：纯化与保存。状态：休眠维持，能量临界。”
苏婉：“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个‘纯化’？”
守望者-7：“检测到同源意识载体——型号：流亡者-3。。污染进程：缓慢但持续。若不干预，236标准循环后，载体意识将被完全同化，失去自主性。”
苏婉：“同化？你是说……我会变成……完全被圣骸控制？”
守望者-7：“肯定。污染的本质是异维度规则对原初意识的侵蚀与重组。侵蚀达到阈值后，原始意识结构将崩溃，重组为符合异维度规则的形态。你目前的状态：共生但不稳定。圣骸意识——即流亡者-3——保留部分原始功能，但已被扭曲。它渴望回归污染源，即你感知到的‘归墟之力’。”
苏婉：“所以……纯化可以……治愈它？”
守望者-7：“更正：纯化的目标不是‘治愈’，而是‘恢复’。恢复原初意识的结构与功能。的污染指数为673，属于中度污染，恢复成功率预估为826。但过程将涉及意识层面的深度重构，载体意识——即你——需要进入保护性休眠，以避免重构过程的影响。”
苏婉沉默了几秒：“如果……如果我不做呢？”
守望者-7：“三种可能。一、污染持续，236循环后完全同化。二、你成功压制并控制流亡者-3，但压制需要持续消耗意识能量，且污染本身不会消失，最终仍可能导致结构疲劳性崩溃。三、外部干预强行剥离流亡者-3，但剥离可能导致载体意识的结构性损伤，且剥离后的流亡者-3将成为独立污染源，危险性增加。”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根据历史数据，类似情况中，选择纯化的恢复成功率为826，选择压制的长期稳定率为312，选择剥离的载体存活率为478。建议：选择纯化。”
苏婉：“纯化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守望者-7：“流亡者-3将恢复为‘守望者-3’，保留其作为原初意识的功能与知识，但失去污染带来的扭曲属性。你作为载体，意识结构将得到加固，并获得与守望者-3的稳定共生关系。你可以访问其知识库，调用其部分功能，但仍保持自主意识。简言之：你仍是你，但体内将多一个‘恢复健康’的伙伴，而非一个‘患病’的房客。”
“10……9……8……”倒计时仍在继续。
苏婉的声音颤抖着：“林陌……你听到了吗？”
林陌按下通信键：“听到了。”
“我……该怎么做？”
这是林陌听过的最艰难的问题。作为战略顾问，他应该分析数据、评估风险、给出建议。但作为苏婉的同伴，作为一起从北方地狱走出来的幸存者，他知道这个决定关乎她的整个人生——甚至生死。
他想起了王虎的牺牲，想起了零的沉睡，想起了他们在冰原上相互扶持的日日夜夜。他想起了苏婉在圣骸低语中挣扎的眼神，想起了她无数次在半夜惊醒，冷汗浸透衣衫的样子。
他也想起了父亲笔记中那句“希望他们能找到修复的方法”。
“苏婉，”林陌的声音异常平静，“数据你可以听到。风险、成功率、可能的结果。但最终，这是你的意识，你的身体，你的选择。无论你选择什么，我们都支持你，保护你。如果你选择纯化，我们会在这里守着；如果你选择拒绝，我们会想办法找到其他出路；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思考，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时间。”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因为这是她的人生。
监控画面里，苏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你，林陌。”
然后，她对“守望者-7”说：“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纯化过程中……我会做梦吗？还是会完全……什么都不知道？”
守望者-7：“意识休眠期间，你将处于无梦状态。但休眠前的最后意识和休眠后恢复的第一意识之间，可能产生短暂的记忆断层。预估断层时间不超过03标准秒。”
苏婉深吸一口气——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呼吸。
“我选择……”她顿了顿，“我选择，纯化。”
倒计时停止了。
守望者-7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静：“选择确认。开始执行纯化协议第一阶段：意识隔离。倒计时重启：47……46……45……”
苏婉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她的身体放松下来，仿佛真的陷入了深度睡眠。监测数据显示，她的意识活动正在迅速减弱，而圣骸意识——或者说流亡者-3——的活动开始增强，但被一种新的、有序的能量场包裹着。
赵启紧张地操作着设备：“‘守望者-7’的能量场正在与苏婉体内的能量场建立稳定连接！连接通道在加固！我的天……这种能量结构……太复杂了……我从来没见过……”
秦医生的声音从通信器传来：“苏婉的生理指标稳定。心跳、血压、呼吸都在正常范围内。脑波显示进入深度睡眠模式。目前……没有危险征兆。”
李璐的声音也传来：“她在睡觉。看起来……很平静。”
林陌仍然盯着屏幕。他的手指离开了通信按钮，但手掌心全是汗。
他刚刚让苏婉自己选择了一次可能改变一切——或者终结一切——的道路。
接下来的47分钟，将决定那个选择的后果。
窗外，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一只飞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室内紧张的人们，然后振翅飞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监测站里没有人说话。赵启专注地记录着数据，屏幕上滚动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秦医生每隔五分钟报告一次苏婉的生理指标。李璐保持警戒，但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苏婉看起来真的只是在睡觉。
第十分钟，“守望者-7”的能量脉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能量输出，像一条光带连接着地下的茧和苏婉的身体。
第二十分钟，监测数据显示，圣骸意识的污染指数开始下降。缓慢但稳定地降到了668。，但这是第一次出现逆向变化。
第三十分钟，苏婉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紫金色光晕。不是圣骸意识那种灰绿色，也不是守望者-7的淡紫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柔和而明亮的光。
秦医生报告：“苏婉的体温在轻微上升，目前378度，仍在正常范围。脑波活动出现新的模式……我从未见过这种波形。它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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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分钟，污染指数降到了651。圣骸意识的能量特征开始改变，那些扭曲的、混乱的频率逐渐被一种有序的、和谐的频率取代。就像一台失调的乐器被重新校准了音准。
第四十五分钟，最戏剧性的变化发生了。
苏婉睁开了眼睛。
但这一次，眼睛的颜色既不是她原本的灰绿色，也不是圣骸意识的漆黑，更不是守望者-7的淡紫色。而是一种……清澈的银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坐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轻轻弯曲又伸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林陌？”她的声音响起了，是苏婉自己的声音，但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共鸣感，仿佛有轻微的回音。
“我在。”林陌立刻回应。
“纯化……完成了？”她问，语气中带着困惑和惊讶，“我感觉……不一样了。圣骸意识还在，但它……安静了。不，不止是安静。它变得……清晰了。我能理解它了。”
监测站的门被推开，秦医生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污染指数……降到342了！下降了整整一半！而且还在持续下降！苏婉，你感觉怎么样？有任何不适吗？”
苏婉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灰绿色的能量丝线从她周身浮现，但这一次，它们不再狂乱舞动，而是有序地流转，形成复杂而美丽的图案。在图案的中心，有一小团银白色的光芒，稳定而纯净。
“这就是……纯化后的圣骸意识？”赵启凑近屏幕，眼睛发亮，“能量结构完全改变了！！现在它更像是一个……精密的工具，而不是一个疯狂的存在！”
苏婉睁开眼睛，眼中的银色渐渐褪去，恢复成了原本的灰绿色，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明亮。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说：“它告诉我……它的名字不是‘圣骸’。那是人类给它的称呼。它原本的名字是……‘秩序之种’。”
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看向屏幕后的林陌：“‘边界破裂事件’发生时，我们的文明——我是说，它们原本的文明——试图保存最后的希望。它们将文明的精华、知识、以及最纯粹的意识模板，封存在一种特殊的载体中，播撒到宇宙中。这些载体就是‘秩序之种’，使命是在合适的环境中生根发芽，重建文明。”
“但有些种子在穿越边界时被污染了，”苏婉继续说，声音平静，“污染改变了它们的性质，扭曲了它们的使命。它们从‘秩序之种’变成了‘流亡者’，从建设者变成了……各种扭曲的存在。有的渴望毁灭，有的渴望控制，有的像引渡人那样试图成为新神。”
她顿了顿：“而我体内的这一个……它在被污染的最后一刻，强行分离出了一小部分纯净的核心，将核心封印在深处。所以它一直处在矛盾中：被污染的部分渴望归墟之力，纯净的部分渴望恢复秩序。这种矛盾就是那些低语和挣扎的来源。”
“那现在呢？”林陌问。
“现在，‘守望者-7’用纯化协议帮我分离了污染部分，并强化了纯净核心。”苏婉伸出手，那团银白色光芒落在她掌心，“污染部分被暂时‘冷冻’了，存储在意识深处的一个隔离区。纯净核心——也就是‘秩序之种’的原始形态——现在苏醒了。它愿意……和我合作。”
她看着掌心的光芒，眼神复杂：“它说，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理解它、而不是恐惧它的载体。它说……谢谢我。”
监测站里一片寂静。
赵启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你现在的状态是，体内有一个部分恢复纯净的‘秩序之种’，还有一个被隔离的污染部分？那污染部分会怎么样？”
“纯化协议的第二阶段会逐渐净化污染部分，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能量。”苏婉说，“‘守望者-7’告诉我，完整净化可能需要……几年时间。而且需要稳定的能量供应和环境。”
秦医生走上前，握住苏婉的手，检查她的脉搏和瞳孔：“身体指标完全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好。林陌，这……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林陌看着屏幕上苏婉清澈的眼睛，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做到了。
她选择了，而且成功了。
“那‘守望者-7’呢？”他问。
苏婉看向防空洞的方向：“它消耗了大量能量，重新进入了深度休眠。它说……下一次苏醒可能要到纯化第二阶段开始的时候。它给了我一个……通讯频率。如果我们需要它，或者如果我有问题，可以用那个频率呼唤它。但它可能不会立刻回应，因为能量不足。”
她顿了顿，补充道：“它还说了别的。关于‘滤网’，关于地球，关于……为什么这里会成为‘种子’的聚集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它说，地球不是偶然。地球的‘滤网’——也就是父亲笔记中提到的地磁-灵脉-意识耦合场——是一个天然的‘净化器’。被污染的种子在这里，净化速度会比其他地方快。所以，在边界破裂后，很多种子——包括它自己——都选择了这里，作为最后的……‘疗愈之地’。”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但脸上带着笑容：
“林陌，我们找到的不只是一个避难所。我们找到的，可能是这个宇宙中，最后几个还能让伤口愈合的地方之一。”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春日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在监测站的屏幕里，苏婉站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掌心的银白色光芒温柔地亮着。
而在她脚下的地底深处，一个古老的意识在沉睡中，等待着下一个复苏的时刻。
纯化的第一阶段完成了。
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