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冰冷地涂抹在荒原上,没能带来丝毫暖意。
残破的改装卡车在冻土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车轮碾过冰雪覆盖的坑洼,车身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驾驶座上,赵启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断腿已经用夹板固定,但每次踩下离合器时,脸上还是会掠过一丝痛楚。
车厢里,沉默如同凝固的沥青,沉重得令人窒息。
苏婉坐在副驾驶位,目光透过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投向远方那没有尽头的白色荒原。她的“真实之眼”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扫描着前方的地形和能量波动。圣骸意识在她脑海深处蛰伏,像一头被锁链束缚的野兽,偶尔会发出一两声不甘的低吼,提醒她那份黑暗的力量仍在。
后车厢里,李璐和秦医生守着两个昏迷的同伴。
林陌躺在用毛毯和衣物铺成的简易床铺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他眉心的那点星辉依旧存在,但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秦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检查他的脉搏和体温,每一次触碰,都会为那冰冷的皮肤和微弱的心跳而眉头紧锁。
零躺在他身边,白发如雪散开,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她的生命体征比林陌稳定得多,心跳平稳,体温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秦医生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能量刺激、药物注射、甚至用林月灵魂结晶散发出的微弱波动去共鸣——都没有任何反应。零仿佛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绝对静止的时空里,只有胸口那块“虹彩之心”碎片,偶尔会在黑暗中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七彩流光。
李璐坐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狙击枪横在膝上。她没有擦拭武器,也没有观察窗外,只是直直地看着车厢地板,眼神空洞。王虎牺牲时的画面在她脑中反复播放——那个壮硕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能量洪流,化作光雨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记得王虎最后那声咆哮:“老大!带她们……活下去!”
声音犹在耳畔,人已无影无踪。
李璐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没有哭,从基地崩塌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太过巨大,已经超出了泪水能够承载的范畴。她将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压缩,压实,变成内心最坚硬也最冰冷的一块石头。
这石头让她还能握紧枪,还能保持警戒,还能……活下去。
为了王虎那句“带她们活下去”。
卡车又颠簸了一下,这次格外剧烈。零的身体滑向一侧,林陌的额头撞在了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慢点!”秦医生急声道。
“路太烂了……”赵启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带着压抑的烦躁,“轮胎快不行了,燃油也只剩不到四分之一。”
苏婉没有回应。她看向仪表盘,燃油表的指针确实已经接近红线。车厢后面储备的燃料桶早就空了,他们在三天前就已经开始严格限制发动机的使用,只在最崎岖的路段才启动车辆,其他时候全靠人力推车。
但人力也有极限。
他们已经五天没有吃过正经食物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在两天前分食完毕,现在唯一的食物来源,是李璐偶尔能打到的变异雪兔或地鼠。那些动物的肉质干硬,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吃下去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热量。
寒冷是最忠诚的伴侣。即使挤在车厢里,即使裹着所有能找到的御寒衣物,寒意依然无孔不入。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发紫,手指和脚趾开始出现冻伤的迹象。秦医生的医疗包里只剩下最后几片消炎药和一点冻伤膏,她必须精打细算地使用。
更糟的是水。干净的雪越来越难找,大部分积雪都沾染了“腐烂极光”的辐射微尘。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过滤装置处理,但那只能去除部分污染物,喝下去的水总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
生存的底线,正在被一点点磨蚀。
中午时分,赵启停下了车。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冰封河面,冰层看起来厚实,但靠近对岸的位置有一大片颜色异常的区域——那是冰层变薄或者有暗流的标志。
“过不去了。”赵启哑声道,“绕路的话要多走至少三十公里,我们的燃油撑不到。”
苏婉下车,走到河边。她蹲下身,灰绿色的眼眸凝视着冰面。在“真实之眼”的视野中,冰层下的能量流动清晰地呈现出来——对岸那片异常区域下方,确实有暗流涌动,冰层厚度不足半米,无法承受卡车的重量。
“只能绕路。”她做出判断。
车厢里一阵压抑的沉默。三十公里,在平地上也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环境下,拖着几乎报废的车辆,带着两个昏迷的伤员,意味着至少两天的额外行程,意味着更多的体力消耗,更少的食物配给,更大的风险。
李璐突然打开车厢后门,跳下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检查卡车的轮胎和底盘。赵启也下车帮忙,两人沉默地工作着——给漏气的轮胎补气,用铁丝加固松动的零件,清理散热器上的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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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医生留在车里照顾林陌和零。她用小勺舀起一点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润湿林陌干裂的嘴唇。水珠沿着嘴角滑落,她连忙用布擦去,然后继续。
苏婉站在河边,看着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暗影。她想起北极光基地地下那片墨蓝色的海,想起零用灵韵唤醒的温暖光晕,想起林陌引动寂灭之力时那毁灭性的力量。那时的他们,虽然身处绝境,但至少还有力量去战斗,去反抗。
现在呢?
力量沉寂,同伴牺牲,前路茫茫。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让她清醒。不能放弃。王虎用生命换来了他们的生路,零燃烧自己稳定了林月的灵魂,林陌坠入归墟前还在试图摧毁敌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死在这片荒原上的。
“苏婉姐。”赵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车……勉强还能走。但真的撑不了太久。”
苏婉转身,看到年轻人眼中的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疲惫。赵启的腿伤显然在恶化,走路时已经明显跛脚,但他从未抱怨过。
“先休息半小时。”苏婉说,“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所谓的“吃东西”,不过是每人分到的一小块烤地鼠肉干,硬得像木头,必须含在嘴里慢慢软化才能咽下。水是限量的,每人只能喝三口。
李璐没有吃肉,她把分给自己的那块悄悄塞给了秦医生。“你更需要体力照顾他们。”她说,语气不容反驳。
秦医生想推辞,但看到李璐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下了。她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用水泡软,试图喂给林陌和零。林陌无法吞咽,她只能用水湿润他的口腔。零的生理机能正常,但食物送进嘴里后只是本能地含住,没有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她连基本的反射都没有了。”秦医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她会醒的。”苏婉说,不知是在安慰秦医生,还是在说服自己,“零不会就这么放弃。”
休息结束后,他们开始绕路。赵启和李璐在前面用绳索拉车,苏婉和秦医生在后面推。卡车的重量远超想象,每前进一米都需要竭尽全力。冻土表面覆盖着薄冰,脚踩上去直打滑。很快,所有人的手掌都被绳索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立刻冻结,形成暗红色的冰痂。
汗水浸湿了内衣,又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甲。呼吸变成白色的雾气,在睫毛和眉毛上凝结成霜。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力气都用于对抗重力和寒冷。
黄昏时分,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五公里。
赵启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在一次踩空后,他摔倒在地,抱着伤腿发出压抑的呻吟。秦医生连忙上前检查,发现夹板已经松动,断骨处明显肿胀。
“不能再走了。”秦医生脸色难看,“必须重新固定,而且需要至少半天休息。”
“我们没有半天时间。”李璐说,声音嘶哑,“天黑之后温度会降到零下三十度,在野外过夜就是找死。”
苏婉环顾四周。荒原上空旷得令人绝望,连一块能挡风的岩石都找不到。天空中的“腐烂极光”又开始活跃,紫黑色的光带在暮色中蠕动,投下不祥的阴影。
“继续走。”她最终说,“赵启,你上车,秦医生照顾你。我和李璐拉车。”
“可是——”
“没有可是。”苏婉打断秦医生的反对,“这是唯一的选择。”
重新上路后,速度更慢了。苏婉和李璐一左一右拉着绳索,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肌肉在尖叫,肺部在燃烧,但她们没有停。
黑暗完全降临。头灯的光束在风雪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温度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晶。苏婉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失去知觉,脚趾像被针扎一样刺痛——那是冻伤的前兆。
但她不能停。
林陌和零还在车上,赵启和秦医生还需要保护,王虎用生命换来的这条生路,必须走下去。
突然,李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绳索脱手,卡车向后滑动,苏婉一个人根本拉不住。千钧一发之际,赵启从车厢里跳下来——用那条完好的腿和双手——死死抵住了车轮。
“快!”他嘶吼道。
李璐爬起来,和苏婉一起重新拉住绳索。三人合力,终于让卡车停了下来。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雪呼啸。
“还有……多远?”赵启喘着气问。
苏婉看向前方,头灯的光束照出一片平坦的冰原,没有任何参照物。“不知道。”她如实回答。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沉默中有某种东西在改变。
李璐重新握紧绳索,她的手在流血,但她毫不在意。“继续。”她说。
苏婉点头。
赵启爬回车上,秦医生递给他最后一点水。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递给秦医生,秦医生摇摇头,示意他喝完。
卡车再次开始移动,缓慢,艰难,但确实在前进。
夜深了,风雪更大了。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即使穿着所有衣物,寒冷依然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苏婉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黑斑。她知道这是失温的征兆,但她不能停。
“苏婉!”李璐突然喊道。
苏婉猛地清醒,顺着李璐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风雪弥漫的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
不,不是一点,是几点。分散的,稳定的,昏黄的光点。
光。
人造的光。
“那里……”赵启的声音颤抖,“那里有……”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林陌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轻微动作,而是整个躯体的痉挛。他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林陌!”秦医生惊呼,连忙按住他。
抽搐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林陌恢复平静,但呼吸明显变得更加急促,眉心的星辉剧烈闪烁了几次,然后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微弱。
“他在做梦?”李璐问。
“或者……在挣扎。”苏婉低声说。
她不知道林陌的意识在归墟深处经历着什么,但刚才的抽搐,让她想起溺水之人最后的本能挣扎——那是生命拒绝消亡的本能。
零依旧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但她胸口的那块碎片,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道七彩流光。
短暂,却真实。
光点在远处闪烁,像黑暗海洋上的灯塔。
苏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清醒。她重新握紧绳索,看向李璐,看向车厢里的秦医生和赵启,看向昏迷的林陌和零。
“我们走。”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去有光的地方。”
绳索再次绷紧。
车轮再次转动。
五道身影,一辆破车,在暴风雪中,向着远方的微光,蹒跚前行。
黑暗依旧浓重,寒冷依旧刺骨,前路依旧漫长。
但他们还在走。
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这就是他们的南行。
沉默,艰难,但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