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荒原上弥漫着化雪后的湿冷气息。林陌带领的五人小队在日出前抵达了“铁砧”据点。这是一座依托旧时代露天矿场建立的幸存者聚落，粗糙的原木围栏圈出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里面杂乱地分布着用矿车车厢、波纹钢板和防水布搭建的住所。几座了望塔竖立在围栏四角，塔顶的火把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据点的守卫长是个独眼的中年汉子，名叫石坚，左眼在多年前与变异地穴蛛的战斗中失去了。他早早等在围栏门口，看到林陌一行人时，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期待，有焦虑，也有对这个“传奇之子”本能的警惕。
“魏将军的信鸽三天前就到了，”石坚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矿道入口在东南角，从昨天下午开始，坑道深处传来的声音更频繁了。”
林陌点点头：“带我们去看看入口。”
穿过据点的过程中，林陌快速观察着四周。这里的生存条件显然比曙光城艰苦得多。居民们面色黝黑，手指粗大，身上大多带着矿工特有的尘肺病导致的轻微佝偻。孩子们在泥泞的空地上追逐打闹，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但整个据点有种奇特的秩序感——工具摆放整齐，岗哨一丝不苟，就连那些简陋的住所门口，都挂着用废金属片制作的门牌号。
“你们管理得不错。”周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石坚回头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掠过一丝自傲：“在废土上，规矩就是命。不守规矩的人，要么死在矿道里，要么死在围栏外。”
矿道入口设在一处向下的斜坡底部，原本的矿用轨道已经锈蚀不堪，几节废弃的矿车车厢歪倒在入口两侧。入口处用粗大的原木做了加固，但林陌一眼就看到，那些原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纵向裂纹——不是腐朽导致的，更像是被某种高频振动震裂的。
“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石坚指着黑黢黢的洞口，“最初像是风声，后来像是……低语。我们派了三个人下去查探，只有一个人回来了，疯了，只会反复说‘眼睛在看着’。”
林陌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零的那块“虹彩之心”碎片。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黯淡，但当他靠近矿道入口时，碎片内部那些细微的裂纹深处，忽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七彩流光。
“它确实有反应。”林陌站起身，将碎片小心收好，“矿道有多深？”
“主巷道大约五百米，然后分出三条支道，最深的开采面在八百米左右。”石坚说，“那符号是在第二条支道大约三百米处的岩壁上发现的。我们的人就是在那里……出事的。”
林陌转身对小队成员下达指令：“周凯，检查照明设备和绳索。王硕，测试通讯信号深度衰减。李成，准备防护面具和空气检测仪。张涛、刘锐，检查武器和弹药。”
五名守卫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干净利落。石坚在一旁看着，独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些年轻人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和“铁砧”据点那些凭经验蛮干的矿工守卫完全不同。
准备就绪后，林陌戴上头灯，第一个走进矿道。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坑道内壁。岩壁上布满了旧时代机械开采留下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凿痕如同巨兽的爪印。
深入大约一百米后，空气中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不是正常的低温，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穿透防护服直接渗入骨髓的寒意。林陌眉心的那点星辉微微跳动，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
“温度异常，”周凯看着手中的便携温度计，“已经降到零下五度，但岩壁表面没有结冰。”
“空气成分呢？”林陌问。
李成调整着空气检测仪的旋钮：“氧气含量正常，二氧化碳略高，但有微量不明气溶胶颗粒……等等，这些颗粒在自发发光。”
他举起检测仪，众人看到仪器的透明采样舱内，一些微小的银色颗粒在光束中缓缓飘浮，每一颗都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磷光。
“把它们收集起来，密封保存。”林陌说，“所有人注意，从现在开始，任何异常感觉立即报告，不要硬撑。”
小队继续深入。矿道逐渐变得狭窄，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砸在安全头盔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越往深处，那种诡异的低语声就越清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回响。
三百米处，他们到达了第一条支道分岔口。石坚所说的符号应该在第二条支道，但林陌示意队伍在岔口处暂停。
“王硕，测试通讯。”
王硕取下背包里的便携信号中继器，调整频段：“总部，这里是勘探小队，位置主巷道三百米处第一分岔口，信号测试，完毕。”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沙哑的回应：“收到……信号……衰减……严重……保持……定期……联络……”
“信号质量只有百分之四十，”王硕皱眉，“再往深处走可能会完全中断。”
“那就每五十米设立一个信号中继点。”林陌说，“周凯、张涛，你们留在这里建立第一个中继站，保持与地面的联系。其他人跟我继续前进。”
“教官，让我跟您下去吧。”周凯急切地说。
“服从命令。”林陌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如果我们失联超过两小时，立刻通知石坚封锁矿道入口，然后撤回曙光城报告。”
周凯咬了咬牙，最终立正：“是！”
第二条支道比主巷道更加狭窄，有些地段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的凿痕在这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天然的裂隙和孔洞。林陌注意到，那些孔洞的边缘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形成的。
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嗡鸣，现在渐渐能分辨出某种节奏——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脉冲，一种有规律的震动。林陌感到怀中的“虹彩之心”碎片开始微微发烫，不是温度上的热，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共振。
突然，走在前面的刘锐停住了脚步。
“教官……你看。”
头灯的光束照向前方的岩壁。就在那里，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处，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符号赫然在目。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符号也清晰得令人不安。扭曲的线条交错盘绕，形成一种违背常理的几何结构，中心的“眼睛”图案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人多看几眼就会产生轻微的眩晕感。符号的边缘深深嵌入岩壁，刻痕处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泽——不是反射的光，而是符号本身在发光。
“和拓印纸上的一模一样。”李成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林陌示意所有人后退几步，自己缓步上前。随着距离拉近，怀中的碎片温度越来越高，眉心的星辉跳动得也越来越剧烈。当他站在符号前三米处时，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猛然袭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符号。
在归墟边缘徘徊时，在那片承载着宇宙记忆的黑暗中，他见过类似的印记。那是某个古老存在的标记，比“引渡人”追寻的秩序更加原始，比归墟本身的终结更加……贪婪。
“这不是‘终末回响’。”林陌喃喃自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是……别的东西的‘道标’。”
话音未落，符号中心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转动，而是图案本身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那些线条开始蠕动、重组，暗红色的光芒急剧增强，将整个巷道映照得一片血红。低语声瞬间放大百倍，不再是脑中的回响，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彻在巷道里——
“饥……饿……”
“归……来……”
“门……扉……”
三个词语，三种不同的音调，重叠交织，形成令人疯狂的合音。李成和刘锐同时抱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林陌也感到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耳鼻开始渗出血丝。
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在归墟边缘徘徊的经历让他对这种精神冲击有了一定的抗性。他猛地从怀中掏出“虹彩之心”碎片，用力按在胸口。
刹那间，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流光，而是真正的、纯净的、如同初生朝阳般的七彩光华。光芒以林陌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光球，将小队成员笼罩其中。
巷道里的血红光芒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退缩。那个符号剧烈地闪烁，线条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低语声被七彩光芒压制，逐渐减弱，最终化为不甘的呜咽。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迅速黯淡。碎片再次变得灰暗，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加深了一些。但巷道里的异象已经消失——符号不再发光，低语声完全停止，空气恢复了正常的阴冷。
李成和刘锐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后怕。王硕虽然站在稍远处，也脸色苍白，持枪的手微微颤抖。
“收……收敛好了吗？”林陌的声音嘶哑，他自己也几乎虚脱。刚才那一刻，碎片似乎抽走了他仅存的那点体力。
“结……结束了？”李成颤声问。
林陌没有回答。他盯着岩壁上的符号，现在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刻痕，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收集岩壁样本，特别是符号刻痕处的岩石。”林陌下令，“动作快，我们不在这里久留。”
小队成员强打精神开始工作。林陌则走到符号前，伸手触摸那些刻痕。触感冰凉粗糙，和普通岩石没有区别。但当他将精神力集中在眉心星辉时，他能“感觉”到——刻痕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其恐怖的……“存在感”。
就像是一个已经远去的巨兽，在泥土中留下的脚印。
样本收集完成后，林陌带队快速撤离。返回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巷道里回荡。
当他们回到第一条支道的分岔口时，周凯和张涛立刻迎了上来。
“教官！你们没事吧？刚才监测到剧烈的能量波动——”
“回去再说。”林陌打断他，“立刻撤离，通知石坚，全面封锁矿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一小时后，小队回到了地面。
石坚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独眼瞪大了：“下面到底——”
“马上召开紧急会议。”林陌的声音不容置疑，“所有据点管理层，立刻。”
“铁砧”据点的会议室设在一节旧时代火车车厢里，空间狭小，挤满了人。林陌站在简陋的战术图板前，身后站着曙光城小队的五名成员。
“矿道里的东西，不是变异生物，也不是‘终末回响’的造物。”林陌开门见山，“那是一个‘道标’，一个用于召唤或定位某种存在的锚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什么……存在？”一个老矿工颤声问。
“我不完全清楚。”林陌坦白，“但我在北极光基地接触过类似的力量本质。那不是我们这个层面的东西——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被消化。
“那个‘道标’目前处于休眠状态，零的碎片暂时压制了它。但它没有被摧毁，只是……安静了。”林陌环视众人，“从现在开始，矿道永久封闭。我会建议魏将军，在‘铁砧’据点建立永久性监控站，定期检测能量波动。”
石坚脸色铁青：“可那是我们主要的铁矿来源！没有矿石，据点的锻造和交易——”
“如果那东西完全苏醒，你们失去的就不只是矿道了。”林陌的声音冰冷，“相信我，我见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最终，在恐惧和现实的权衡下，“铁砧”据点的管理层接受了林陌的建议。矿道入口被多层钢板和混凝土彻底封死，周围设立了警戒线，由石坚亲自挑选的守卫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傍晚时分，林陌小队准备返回曙光城。石坚在围栏门口送行。
“林教官，”这个独眼的硬汉第一次用了敬称，“今天的事……谢谢。如果不是你们下去，我们可能会派更多的人送死。”
林陌点了点头：“保持警惕。如果矿道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最微小的，立刻联系曙光城。”
“明白。”
小队踏上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荒原上。来时的紧张和未知，变成了归途的沉重和忧虑。
“教官，”周凯走在林陌身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矿道里的那个东西……我们真的能对付吗？”
林陌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升起的星辰，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它在哪，知道它是什么。在废土上，信息有时候比火力更重要。”
“那碎片……”周凯看向林陌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已经再次黯淡的“虹彩之心”。
“它救了我们一命。”林陌说，“但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它的破碎。我们得找到其他方法。”
夜色渐深，小队在途中扎营休息。林陌坐在篝火旁，手中握着那块碎片。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能看到裂纹深处那些细微的七彩流光，比之前更加暗淡，流转的速度也更加缓慢。
就像是一个疲惫的灵魂，在完成最后的使命后，缓缓沉入长眠。
他想起零沉睡的面容，想起林月那脆弱的灵魂结晶，想起王虎消散时的光雨。
有些战斗，即使赢了，也带着难以愈合的伤口。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还有可能找到答案。
林陌将碎片小心收好，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腐烂的极光依旧在夜空中隐约可见，像是这个世界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他知道，在这片伤疤之下，还有更多沉睡的、或是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的归途，还远未结束。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有苏婉在曙光城警戒，有赵启在研究能量，有秦医生在救治伤者，有陈雷在训练守卫，有魏山河在统筹全局。
还有这些年轻的眼睛，在看着他，在学习，在成长。
这就是火种。
脆弱，微小，但顽强。
而他，要守护这些火种，直到最后一息。
这就是他新的誓言。
这就是他新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