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卷起画轴,盛国安从四只巴掌大的盒子里面取出了一方,顺手打开。
刚一入眼,刘安达先是一怔:一方镀金铜印?
通高五六公分,造型极为粗犷:上为狮钮,中为莲台,下为各种诡异且抽象的怪兽与神象。仔细再看:狮兽踞蹲,口含金珠,前爪如手,掌中握龙。
再看下面的神象,大大小小十二樽,盛国安只能认出三樽:大黑天、吉祥天母、金翅鸟。
他又翻了了过来,印文很是齐整,但然并卵,全是梵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看了好一阵,他递给刘安达:“老师,这应该是藏传密宗的什么印吧?”
刘安达眯着眼:“对,藏传密宗的支扎神印,支扎既为护法,包括狮兽、金翅鸟、吉祥天、大黑天,都为密宗护法神兽。”
他把印拿了起来,照着光看了看:象是铁铜合金,但铁质极纯,年代也够老,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但按理说,那个时候没有这么高的治铁和锻铁技术?”
仔细地瞅了瞅,刘安达一锤定音:“应该是铜和陨铁!”
说着,他又往前一推:“靳老师,你看一看!”
“好!”随着声音,靠后的一位老人点了点头。
头发花白,约摸七十五六,原来是敦煌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后调入故宫,任佛教文物组组长,主攻敦煌学与故宫密教文物,以及故宫藏经与房山石经。
现如今,在故宫研究藏传密教、佛经、佛殿、壁画,以及金铜造象等佛教类文物研究员,大都是他的学生。
他走过来,坐在刘安达的旁边,把印拿了起来。
印质深灰,主材料应该是响铜,但陨铁含量也不少,至少在百分四十以上。
鎏金层缺失的地方能看到雪花状的花纹:这是典型的雪区与尼泊尔“胶泥坩锅熔炼,铸块后冷锻成形”的锤煤工艺锻造印胚后留下的痕迹。
浮雕层风格粗犷,刀法豪放,平刻层的线条却又繁复而精密这是ls、日喀则地区的“藏式誓刻体系”工艺。
“天铁法印,十二护法神一个不缺,持此印者必为大喇嘛。至于是谁,得看印文”
说着,他把印翻了过来,然后,口中念念有词:
“天王、天神?”
“妙德,妙祥,妙吉祥!”
“法王、转轮圣王。”
“天王妙吉祥菩萨转轮圣王文殊菩萨大皇帝?”
稍一顿,靳老师“咦”的一声,翻来复去的看。
又看了好一阵,他一脸稀奇:“真是少见,这是乾隆的藏经章!”
啥东西?
几位老专家齐齐地往前一凑。
既便这儿是故宫,帝印也不常见,更何况,这东西并非是从故宫里拿来的。
关键的是,并非汉字章,更非满文章,而是梵文章。突然冒出来一方,确实稀奇。
“错不了!”靳老师把印拿了起来,“雨花阁(清代帝王修行密宗道场)、梵华楼(清代宫内佛经楼),乃至雍和宫(清代皇家寺庙)中许多梵文佛典,其中都盖有这种章”
“但不是这一方,只是印文相同,那一方钤印只有一公分,印高不过半寸。印身也非狮钮,更非铁印再看这一方,大了三倍还有馀,而且钤印后,印文至少有一寸宽!”
靳老师回忆了一下:“小盛,你派个人到雍和宫,到法轮殿去找一找:满蒙藏汉四体译本的《大藏经》中,应该就盖的是这一方章你让人拿两本过来,我们对比一下!”
盛国安连忙安排,王丽英一脸好奇:“靳老师,这印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对,而且极有代表性和历史意义乾隆五十七年(1792),乾隆于雍和宫定金瓶掣签(清廷主持的喇嘛传世)政策。
当时,四教喇嘛(达赖、班禅、章嘉、哲布尊丹巴)齐聚京城,献佛经、圣印,尊乾隆为“文殊菩萨大皇帝’,这一方,就是四教共献的那方圣印”
林思成惊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乾隆的梵文铁印,也猜到应该是那一教的仁波切(宗教首领,大喇嘛)敬献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方印是四教共献。更没料到,竟然与金瓶掣签政策有关。
虽然清朝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在藏蒙问题上,有着划时代、堪称神乎其技的神操作。
特别是金瓶掣签,几百年来,藏蒙地区相对稳定,这个政策占大半的功劳。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方印:现在看来,这东西的价值,比林思成之前所想象的要高的多的多。果然,越是专业的东西,越是要交给最专业的人。
转念间,盛国安安排好了人,又回了暖阁。
看到林思成,盛国安递了个赞许的眼神,林思成却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东西的来头这么大。如果他之前知道,肯定不会故意瞒着盛国安。算是歪打正着,几个专家头对头的围着那方铁印,兴致不是一般的高。
“靳老师,乾隆之前的那方印,就小的那一方,现在还在不在?”
“早不在了,被溥仪送给了日本人。类似的,故宫里就只剩康熙的一方,但品级稍低一些:曼殊师利皇帝。纯铜材质,印文也没这么大”
“而且历史意义也要差许多:那一方是清军入藏时,黄教喇嘛迫于压力敬献的,与这一方有天壤之别…“如果上拍呢?”
“站在历史角度,参考乾隆在清代的影响力,差不多几百万。从民族融合,国家统一方面考虑,那少说也在千万左右”
王丽英咋着舌头:“啧啧,一千万啊?”
只当是其它文博机构送到故宫来复鉴的,固然贵,也固然稀奇,但几个老专家并不是很在意。但盛国安却知道,这方印是怎么来的。和前两天的那幅圣旨一模一样:林思成纯属白捡暗暗感慨,看几位热情稍减,盛国安又揭开第二口盒子,取出了一方小印。
然后,又把外面包着纸去了,把一樽香炉摆在茶几上:
“几位老师,那个铁印先放放,等佛经拿来后再对比,咱们先看看这个!”
几位专家齐齐的挪过目光:一樽香炉,一方小印。
香炉长这样:
造型极简:斜肩,束颈,鼓腹,圆形,无耳,镂空钮盖,三足乳钉。
乍一看,象是仿汉代的鬲式炉的器型,肩线极利,如刀削斧劈。
但很怪:不论是宋代专录古时铜器的《宣和博古图谱》(宋徽宗敕撰,王葫编篡),还是明代皇室礼器图录《宣德鼎彝图谱》,都没有这种炉型的记载。
造工挺好,红铜质地,炉型匀称,通体光滑不见铸痕。手摸上去,有一丝微微的磨砂感。
纹饰虽简单,但全为誓刻错金工艺:正面饰双鹤,背面饰古松,边地以海波与祥云点缀。
再看包浆:通体呈现一种质朴的黑釉感,很亮,且润,差不多有三百年左右的光景。
再看炉内的积炭层,说明这炉一直在用,基本没断过香。
何久田仔细的瞅了瞅:“看着有点象康雍时期,内务府炉作的手艺,就是这造型有点怪。”王丽英怔了一下:“从宫中流出去的?”
“对,十有八九是建国前后,如果是之前,积炭层烧不到这么厚!所以东西肯定是对的,而且必然造于乾隆前
何久田指着炉肩:“乾隆登基后,将炉作并入金玉作,虽然铜炉单独烧造,但不再仿古,只仿宣德炉。所以乾隆后,再没出过这种炉型…”
说着,他又把香炉翻了过来,露出底上的款:破尘居士。
瞅了瞅,几个老专家齐齐的一怔愣。
他们有的专精书画,有的专精陶瓷,有的专精玉器,也有的专精金铜器。但无一例外,都是“先史后鉴”:鉴定只是辅助,重心在于研究历史。
所以,这个“破尘居士”虽然极为生僻,但几位老专家都知道,这是雍正皇帝修道时的道号。《清实录》、《活计档》都有记载:雍正八年,雍正在乾清宫、养心殿、澄瑞亭、钦安殿、雍和宫等处立斗坛(祈福、斋醮、告天)。当时,雍正自命坛主,号“破尘居士”。
关键的是这樽炉:同年,公开谕令各省总督,“访医术精湛、精通丹药之人进京”,集中于圆明园二十四景的廓然大公炼丹。
廓然大公又称双鹤斋,凡供奉、炼丹、陈设等器,皆铭双鹤。
啧啧,雍正的双鹤炉?
故宫里的铜炉不少,大部分都是妃嫔一级,专供帝王使用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当然,只是少,几十樽还是有的。比这一樽大,比这一樽的历史更为悠久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康熙,比如顺治。
但如果比代表性和历史意义,肯定要差的多:满清十二位皇帝,其馀十一位全部修佛,唯有雍正修道。更关键还在于:自秦始皇以降,历代帝王四百零八位,因为炼丹服饵导致暴毙的皇帝,就只有六位。连零头都不到,其中却有雍正的一席之地
“好东西!”刘安达点了点香炉,又拿起了那方印:就普通的寿山石,古代相对名贵,但在现在都是论斤卖。
印极小,加顶钮的伏虎,将将才一公分出头,就如大拇指的指甲盖一样。
翻过来再看,刘安达顿了一下,“哈”的一声。
标准的玉箸篆阳刻:《圆明居士》
《清实录》载:尚(雍正)为雍亲王,广寻高士,自号“圆明居士”予潜邸服饵、烧丹”又载:潜邸时,(雍正)作《藩邸集》、《圆明居士语录》(雍正自纂修道心得)。
所以,这是雍正早期的道号,更是康熙赐给他的雅号,以及堂号:康熙四十八年,赐予胤祺的园林,即为“圆明园”。
没错,就是那个圆明园,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相比较而言,代表价值和历史意义可能比不上那方乾隆的藏经章,但就凭“圆明”两个字,肯定要超过普通的清代帝王闲章。
王丽英感慨了一下:“倒是够稀奇的,可惜,只是一方闲印!”
几位老专家齐齐点头。
雍正虽然在位时间短,但历史复印力却不低,在满清皇帝中,除过康乾就数他。留存下来的文物更少,所谓物以稀为贵,这方印的价值肯定不低。
包括那樽又鹤炉,参与过重大历史事件的标志性文物,价值同样不低。
但再不低,哪怕两件加一块,也抵不上乾隆的那方铁印!
这东西,不但是反映清代重要政治制度,代表社会历史发展的特别重要的代表性文物,更是反映民族社会历史发展和促进民族团结、维护祖国统一的特别重要的代表性文物。
如果评个级,妥妥的一级甲等。所以,就凭那方乾隆铁印,今天就没白来
暗暗感慨,刘安达指着最后一方印盒,“国安,这又是什么?”
“这个相对一般,当然,只是相对之前那两方而言!”盛国安小小的卖了个关子,“乾隆的一方闲章!”
“又是乾隆?”几位专家兴致更高,“好家伙,帝印全凑一块了?”
“盛主任,可以啊,现在口气越来越大了:乾隆的帝印,你只说一般?”
“听话不听全,都说了是相对而言。这要换成雍正的,康熙的,当然不一般…”
这倒是。
盖章狂魔不是白叫的,乾隆一生治印达一千八多方,是清代其他十一位帝王印章加起来的总数的三倍还多。所以,除过像乾隆铁印那种极具代表性和历史意义的,普通的闲章真就不稀奇。
当然,正如盛国安说的,只是相对而言:再不稀奇,这也是帝印…
转念间,盛国安把印拿了出来,双手往前一递。
刘安达接到手中,只是瞅了一眼,他猛的一顿:俏色玛瑙丛云章?
他当然知道这方印,而且,盛国安还专程当趣闻一样给他讲过:西冷印社,篆刻起家,上百年的老字号,出过多少大师,宗师,竟然把乾隆的帝印当成不知名的闲章上拍。
最后,被人花几万捡了漏
暗忖间,他抬起头,盯着林思成,眼中闪过几丝愕然:“你是王齐志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