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暖阳,拂过泛旧的青墙。
三两片残叶挂在槐树的枝头,风过时,发出碎玻璃似的轻响。
“吱”的一声,车子直戳戳的扎进停车位。王齐光急匆匆的下了车,半高的鞋跟踩着石板,格外的脆。”的两声喇叭,她下意识的回过身。
切诺基停在帕萨特的旁边,“咣”的一声,王齐志跳下了车。
王齐光叹了口气: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早上的时候,秘书突然打电话,说司里有事,必须她这个主管领导回去处理。没办法,只能扔给保姆,也不知道菜弄的怎么样了。
暗暗转念,她调整着表情,露出温煦和蔼的微笑。
王齐志顺手按了一下钥匙,“眶”的一声轻响,车上了锁。
笑容一点点的消失,王齐光一脸狐疑:就王齐志一个?
人呢?
看着姐姐的表情,王齐志“嗬”的一声:“我还在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姐见到我竟然会笑?啧,二姐,你这脸变的够快的啊?”
“我见了你手心就痒,没给你两巴掌不错了!”王齐光哼了一声,又往后看了看,“望舒呢?”“她说要给你帮忙,十点不到就出门了。”
“小林呢?”
“他更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和叶安宁一块去早市买菜了!”
王齐光愣了一下:啥,早市?
就那么三五样,小区外面的超市就有,去什么早市?
王齐志满不在乎:“去就去呗,就当逛街了!”
“王齐志,你懂不懂礼貌,今天是我们请小林吃饭,你让他干活?”
“就你规矩多?”
话没说完,巴掌就抡了上来,王齐志嘻嘻哈哈的躲开:“买个菜怎么了?在西京的时候,林思成动不动就下厨”
“你是他老师,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还是他老师的亲姐呢,难道就不是长辈了?”
胡缠蛮缠说不清。
王齐光瞪了他一眼,倒不是太着急了。
七八个人的饭,有弟媳帮忙,问题不大。
转念间,姐弟俩进了电梯。
“你们什么时候回西京?”
“有几件古玩要做一下复鉴,林思成要去趟故宫。完了还得去趟恭王府,估计下下周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老师,不得跟着蹭点光?”
“王齐志,你脸呢?”
王齐志恬不知耻:“他是我学生,我还要什么脸?”
两人聊着,出了电梯,王齐光又打开门。
叶兴安正在看电视,斜着身子探了一眼:“老三来了!”
王齐志点点头,从柜子里找拖鞋。王齐光正在解围巾,刚解到一半,她突地一顿:
客厅里就叶兴安一个人,面前也只有一杯茶。
但衣架上,叶安宁的大衣和包都在。
她左右瞅了一圈:“小林呢?”
叶兴安拿起烟盒,给王齐志递了一支,又往厨房支支下巴:“在厨房!”
啥东西?
王齐光的眼睛一点点睁开大,猛的扭过头。
磨砂玻璃的隔断,看的不是太清,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靠门的地方站着两个:一位比较胖,一看就是家里的阿姨,旁边应该是望舒。
靠里的灶台边,一高一瘦,肯定是林思成和叶安宁。
看动作,应该是在炒菜。
王齐光都惊呆了:不是叶兴安,第一次见面,你就让人下厨?
但想想又不对:一块生活了半辈子,叶兴安怎么可能这么没分寸?
多年的夫妻,早已心有灵犀,叶兴安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愣着干什么,给齐志倒茶啊?”我倒你个头?
王齐光急匆匆的往厨房跑。
王齐志一脸懵逼:“林思成在炒菜?”
叶兴安不由失笑:“怎么可能?”
王齐志也觉得不可能:话是那么说,但万万没有让林思成下厨的道理。
包括在西京,也是相当熟悉了之后,又碰巧纪望舒和叶安宁都不在,林思成才进厨房做了个炒饭。既便那样,等林思成走了后,王齐志被纪望舒整整唠叼了一晚上…
暗忖间,他也跟了过去。
纪望舒和保姆阿姨戴着围裙,就站在门后边,听到动静,下意识的回过头。
看到两姐弟,阿姨有些局促,不知所措的样子。纪望舒却一脸笑意,还朝着王齐光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让她自己看。
再往里,就灶台边上,叶安宁同样戴着围裙,一手筑篱一手筷子,象是在炸东西。
林思成站在边上,双手插兜,一脸悠闲,还指指点点:“叶表姐,油温高了,得稍关点火捞太快了,炸得太轻记住口诀:七成烟,泡起圈,这时候下鱼皮微黄,腮挂霜,这时候捞鱼…”叶安宁手忙脚乱,一头的汗:“林思成,昨晚上说好的,你说你要做的?”
“师娘不让!”
“舅妈没说!”
“不信你问?”
还问什么问?今天的林思成是来作客的
“你就是故意的?”叶安宁鼓着腮帮子,“反正你说的:做出来要没人吃,你全部解决掉!”“放心,名师出高徒”
灶上炖着菜,油烟机的声音太响,两人又太专注,压根不知有人站在厨房外面。
王齐光一脸好奇,仔细的看了看。
旁边摆着几样菜,用菜盖盖着,不象阿姨做的。好不好吃不知道,闻着味道还可以。
菜篮里堆着切好的丝瓜,应该是叶安宁的手艺。
油锅边是早已腌好,准备下锅炸的鱼片,一看就是左手刀,肯定也是叶安宁切的。
灶上烧着蒸锅,飘着梅菜的香味,不象阿姨做的,也不象是纪望舒的手艺。
大致看了看,王齐光进了厨房。
听到动静,两人下意识的转过身。
林思成笑笑,喊了声阿姨,王齐光点点头:“小林来了,辛苦了,齐志也来了,你到外面陪他喝茶吧…“谢谢阿姨!”
说着,林思成出了厨房。
等他出去,王齐光又揭开菜盖看了看:羊肉豆腐、焖牛排、猪肚鸡、金边白菜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有两道是阿姨做的,有两道不是,也不象是纪望舒的手艺。
当然,也肯定不是林思成做的。
拿起筷子尝了尝,王齐光眼睛一亮:别说,还挺好吃?
她看着叶安宁笑了笑:“啧,长出息了?”
“妈,味道不错吧?”叶安宁既得意,又好奇,“你怎么知道,不是林思成做的?”
“你以为都象你,不懂事?”王齐光瞪了她一眼,“小区外面的超市就有,非要喊小林去早市!”叶安宁哼了一声,又皱了皱鼻子:林思成就是故意的。
她光惦记林思成的鱼做的好吃,一时忘了:爸爸在,舅妈也在,怎么可能让林思成掌勺?
回来后,叶安宁才反应过来:他俩买的菜,至少有一半,是阿姨也不会做,舅妈也不会做的新菜。林思成又说要教她,她还能当着亲爸的面,说不学?
然后,一教就是一上午。
嗬嗬,林思成,你给我等着
暗暗嘟囔着,王齐光系上围裙,刚站到锅边,叶安宁顺手一塞:“妈,交给你”
还没跑利索,王齐光拦住了她,又指指锅里:“这什么?”
“就炝锅鱼,一炸一炒就好”
你当我没长眼睛?
这分明就是那种叫什么鲟的冷水鱼,全家就你舅妈会做,但做也只是清蒸。
油炸的,她见都没见过
王齐光顺手一塞,又把笨篱塞了回去,直接了当:“我不会!”
叶安宁转着眼珠:“你是我妈!”
“妈怎么了,妈也不背锅!”
纪望舒哈哈哈的笑。
其实该做的都差不多做好了,就剩个炒丝瓜。差不多十二点,菜摆上了餐桌。
一一落座,叶兴安拿起了筷子:“小林,别客气!”
“谢谢叔叔!”
两人说着话,王齐志也没客气,蘸了点炝锅鱼的汤汁。然后他又咂吧了一下嘴:“咦,叶安宁,手艺见涨啊?”
叶安宁半信半疑:“舅舅,你不用安慰我!”
做法是林思成教的,倒是挺简单:啤酒泡半小时,再炸两次,然后炝锅。
就是过程太精细:油温、炸多久都是以度和秒计。
叶安宁有自知之明:她做菜没什么天赋,耐心也只是一般,又是现教现学,能好吃到哪里?舅舅只是心疼她
她转着转盘:“爸,你也尝尝!”
尝尝就尝尝,顶多不好吃,又吃不死人?
暗暗转念,叶兴安夹了一筷子,但刚一入口,他就开始夸:“丫头,可以啊?”
真的吗?
叶安宁还是不太信,因为除了做菜的过程要求的细一些,好象并没有出奇之处?
没什么秘方,更没什么技巧…
暗暗狐疑,她又转了转转盘:“爸,你再尝尝这个?”
这一道是梅菜扣肉,和鱼都是最后才出的锅,叶安宁都没顾上尝。
“这个更好?”叶兴安尝了一块,眼睛一亮,“小林,齐志,你们也吃,正宗的客家菜!”两人没尤豫,一人一块,然后,也开始夸。
四个女人将信将疑,包括叶安宁自己:没道理,为了安慰自己,三个人一块安慰?
因为这道菜同样没多难,除了煮和炸,再用冰镇一下,然后再炒一下,最后再蒸。
比平常的扣肉多了两道程序,但并不复杂,也不繁琐。
关键的是,叶安宁没好意思给林思成讲:她爸嘴特挑,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不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遑论“正宗”?
等叶兴安夹第二次的时候,王齐光才半信半疑的拿起筷子。然后是纪望舒,然后是叶安宁和阿姨。每人都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又齐刷刷的抬起头。
然后又尝鱼: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
包括叶安宁:这两道菜,是自个做的?
林思成笑了笑:“叶表姐,我没骗你吧,都说了不难学!”
叶安宁使劲点头,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确实不难学,而且真的不难学。
王齐光和保姆阿姨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叶安宁并不是一直不回家。不管夫妻俩哪个出差回来,她都会回来住两天。
兴致上来的时候,也会表表孝心。但说实话:每一次,叶兴安都是咬着牙关,挤着笑脸往下吞。突然间,厨艺就这么高了?
一看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纪望舒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网络科技这么发达,菜谱配方又不是什么秘密,网上的宫廷御膳彼彼皆是。
但为什么同样的配方,一百个厨师,九十九都做不好?
因为做好一道菜,并不是知道用哪些原料,知道怎么处理,以及用多少调料就能做好的,关键在于火候。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就象林思成教叶安宁的那句:七成烟,泡起圈,皮微黄,腮挂霜再者,这几道菜虽然是叶安宁掌勺,但林思成全程指导:怎么热锅,多热下油,先下姜还是先下蒜,各炒几秒等等等等,事无巨细,跟林思成亲自炒出来的没多大区别。
转着念头,纪望舒又笑了笑:“既然不难学,以后就经常做!”
下意识的,叶安宁又要点头,点到了一半,她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学修复瓷器的时候,林思成也说不难学。
她当时也觉得不难学,但教的时候一看就会,等林思成不在的时候,一动手就废
叶安宁想了想,很认真的表情:“我做出来你吃不吃?”
林思成毫不尤豫:“吃!”
他竟然敢吃?
叶安宁又怀疑起来:总不能,以前自己做的不太好,是没遇到林思成这样的名师?
纪望舒又叹了口气:傻丫头,林思成既然能吃到你做的菜,那肯定就在你身边。他看着你做,你想做不好都难。
等他不在你再试试?
估计王有坚都不吃。
倒非叶安宁不聪明,而是林思成回答的太快,压根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叶安宁倒是挺开心,自告奋勇地拿了酒。
叶兴安亲自给林思成倒了一杯:“齐志说你不太爱喝酒,这是好习惯,今天随意就行”“谢谢叔叔!”
“来,干一杯!”叶兴安和他碰了一下,“以后常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