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岁数比较大,但刘依玲很客气,姿态也放的很低。
她脸上带笑,当即拿出手机,和林思成换了号码。
“林师弟,以后多指教!”
“刘师姐,你太客气了!”
“真没客气,师父说:你的字画鉴定功底并不比他差”
“刘师姐,你千万别信:我估计盛主任是当着老师的面说的。就象被刀架子脖子上一样,他不这么说不行…
“哈哈哈王教授当时不在!”
“反正差不多…”
两个人开着玩笑,气氛很是融治。
孙启辰冷眼旁观,莫明其妙:只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刘师姐的这份熟络是从哪来的?
他年岁小好多,当然,这是相对刘依玲而言。但相对的,孙启辰要矜持一些,没说那么多恭维话,只是和林思成握了握手。
也没拿电话,更没报手机号,隐约间,眼底透着点好奇,甚至还藏着一丝鄙夷。
好象有点想不通:刘师姐,这小孩当你儿子都够了,你这么巴吉他干嘛?
就因为他是王教授的学生,又因为王教授的家世不一般?
你还不如直接巴结王教授。
干的就是这一行,今天坐这儿的基本都是靠眼力吃饭。孙启辰的表情虽细微,但并没有逃过几个人的眼睛。
林思成不置可否,淡然如故。盛国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一叹。
这事怪他:王齐志给他打电话,说林思成淘了几样东西,请他过来掌一眼。正好孙启辰从上海到京城来办事,顺路拜访了一下他。
电话挂完,他顺口夸了几句:林思成如何如何的年轻,眼力如何如何的好,鉴定水平如何如何的高。刘依玲无所谓,跟着他近二十年,他这个老师说什么,刘依玲就信什么。
再者刘依玲听他讲过,夏天的时候,林思成花几万捡了一方乾隆的“丛云”章。
要知道,那可是超大型的国际拍卖会,而且是在专营金石印章的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只要是懂点古玩的都明白,这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自然而然,等见了林思成的时候,刘依玲就会多留个心眼,会尽量的谦虚一点,尽量的客气一点。但孙启辰不一样:师从名师,少年成名,心高气傲,眼高于顶。
又因为《华豫之门》火遍全国,他老师刘延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由此让孙启辰水涨船高,自信心更是膨胀到了极点。
可以这么说:在他眼里,刘延第一他第二。
关键还在于林思成,虽然他技术高,眼力好,但只局限于西京和京城,乃至于京城知道他的也没几个:除了故宫,就文研院、恭王府的几位研究员。
说实话,鉴定界和古玩界就没听过他这一号,遑论远在上海的孙启辰。
乍一听,盛国安把林思成夸成那样,孙启辰难免会攀比,更会怀疑:既然这么厉害,以前为什么听都没听过?
等再见到人,就会自以为是的想当然:才二十出头,哪怕是从娘胎里开始学鉴定,能有几分眼力,几分经验?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十有八九是因为王齐志的原因,互相吹捧出来的。
看他不以为意,暗带嘲讽的模样,王齐志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狗眼看人低。
要不是好几个小辈在,他当即就赶人了
一阵寒喧,再次落座,林思成又给盛国安绍了一下几位朋友。
听到“故宫陈列部主任”几个字,唐南瑾微微侧目。
他不太懂文物,也不好这个,但他至少知道:能在故宫主持文物管理工作的,得是什么人?说直白一点:完全是用技术堆上去的。
关键的是,这几位坐一块儿,就感觉挺有意思:
和刘依玲,和孙启辰说话的时候,盛国安本能的会带上师长的派头,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也能看得出来,他并非刻意,而是下意识。
但和林思成的说话的时候,却又随意至极。甚至于,比和王齐志交流的时候还要亲切,还要随意一些。再看王齐志,感觉更怪异:他问林思成的时候,比林思成问他的时候多的多。
如果闭上眼睛,百分百会觉得:问话的是学生,回答的才是老师。
最怪的是盛主任带来的那两位:年长的女专家和林思成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里都带着谦虚,甚至透着些躬敬,以及惊艳。
反观另一位:不以为然,嗤之以鼻。
不是师兄弟吗?
正惊奇的不要不要的,赵修能提出了箱子。
依旧是之前那一口,锁扣开着,应该是刚拿出来看过。
打开箱盖,赵修能拆了包装,把两支下拉条,一本古书放在了桌面上。
王齐志慢条斯理:“东西是思成从璃琉厂淘的,他有些把不准,说是让我看看。说实话,字画古籍之类,我眼力只是一般,所以请盛师兄过来给看一眼”
一听他这么说,盛国安又想叹气。
王齐志说自己鉴字画的眼力一般,这不算谦虚,因为他的字画功底确实很一般。
但要说林思成因为把不准,才请王齐志这个老师掌眼,这不是开玩笑?
一点儿都不夸张,在盛国安看来:王齐志比林思成差着一个银河系。
不对,王老三要挖坑
果不然?
王齐志往前推了推,看着刘依玲和孙启辰:“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依玲,启辰,你们先过过眼,顺便给林思成指点指点。”
“啊?”刘依玲愣了一下,看了看王齐志,又看了看林思成,好象在说:王教授,你没有搞错?暗忖着,她又转过头,看了看老师。
盛国安刚要说什么,王齐志的眼睛一眯,盛国安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他坐着不动,只是点头:“看吧!”
只当是盛国安规矩太大,刘依玲才不敢动。但他不是自己的老师,孙启辰却没这个顾虑。
他笑了笑:“指点不敢当,咱们互相学习!”
嘴里说着客气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孙启辰三两下解开画轴,颇有几分当仁不让,舍我其谁。将将摊开,孙启辰微微一怔,刘依玲也愣了一下。
几个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赵修能把东西拿回来的时候,纪望舒正在和叶安宁打电话,所以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这会一看:一幅设色山水。
但古怪的是:画上光秃秃的,除了画之外,没有题字,没有印章,没有跋文,更没有留名。不过画纸挺老,轴也挺老,自然氧化的迹象很明显,不象是从墓里挖出来的。
装裱的也挺好,画的也不错,至少看着不象仿旧品。
盛国安也站了起来,只是一眼,眉头就一皱。
看他这样,王齐志又乐嗬了起来:是不是觉得画的挺不错,东西也挺老?
但为什么既不留名,也不留章?
说实话,奇怪就对了。
也别觉得盛国安是故宫展陈部主任,又专精字画。而故宫中本就收藏有王履的同类作品,他就一定能认得出来,
而且故宫中那二十九幅和案上这张画不但属于同一题材,还是同一时间创作,甚至画的还是同一座华山。所以没题跋,没名章,对盛国安而言并不算什么问题。
但首先要搞清楚,故宫中收藏的同类文物有多少。
只说大概:光是字画类,就有十五万六千馀幅。算多一点,盛国安一天看一百幅,一年也才三万多。全部看一遍,至少要五年。
来,试一试:谁能记住五年前过看的一幅画长什么样,用的什么样的技巧,运笔有什么特点,画功有什么风格?
这不是请教,这是难为人。
所以,一看盛国安皱眉,王齐志就知道,他没认出来,更没想起来。
但他肯定敢断定,这幅画必然是名家之作。
转念间,孙启程已经戴上了手套,还没忘邀请刘依玲:“师姐,一起!”
刘依玲一脸好奇:“林师弟,你在哪淘的,花了多少钱?”
“琉琉厂!”林思成没提戴月轩,又递过去一双手套,“总共五十万!”
五十万?
孙启辰抬抬眼皮,看了看林思成:这小孩还挺有钱啊?
至于值不值这么从,得先看过再说。
暗忖间,他俯下身,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刘依玲紧随其后,两人一个站在画头,一个站在画尾,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怕打扰他们,没人说话,都静静的等着。
大概看了十多分钟,孙启辰先直起腰。
“画的还行,就是创作时过于追求仿古,又贪多贪全,导致匠气过重,且显杂乱”
他又指着画,“岗岩仿北宋董源、南宋马远的披麻皴,但过于齐整,远无“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的和谐感,更无“一气到底,线条遒劲’的气韵。”
“其次,山脚侧峰仿唐代李思训的斧劈皴,但过于密集,无“顿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团云、积石则仿北宋李成的卷云皴,但线条宽窄不明,深浅模糊,没有通过笔墨变化仿真云气涌动的纹理形态,更没有表现出山石的苍润质感”
“还有,纸质相对普通:过于脆,裂痕太多,保存的也不好,蠹洞太多。墨也不怎么好,冰釉层老化太明显,水墨笔迹已然淡化到泛白的程度另外,颜料也不好,石绿发蓝,石青发黑”稍一顿,孙启辰又笑了笑:“当然,年代挺老,怎么也有四五百年!”
听他滔滔不绝,说了好大一堆,刘依玲已经没办法往下看了。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孙启辰虽然傲,却有骄傲的本钱:他说的这些,自己顶多只看出来一半。
而且还是相对来说技术含量比较低的那一半:比如纸、比如轴,以及墨和颜料。
至于笔力、画风、意境,她才刚开始看,而孙启辰就已经看完了。
所谓先入为主,再者他的功底确实要比自己高一些,即便自己再往下看,估计也就只能拾人牙慧刘依玲索性直起了腰。
林思成不置可否,微微一点头。
王齐志却不依不绕:“谁画的,画的哪座山?”
三个人齐齐的一愣,一脸古怪:包括孙启辰、刘依玲,更包括盛国安。
不是王老三,你好好看:别说名字了,这上面连个字都没有,谁能知道是谁画的?
而从古到今,只要是画家,哪个不会画山水,哪个不会设色?光是有名有姓的,没十万也有八九万。而中国的山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谁知道画里画的是哪座山?
这就好比找来一位从未见过的女人,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只脚,让他们猜出这个女人多大岁数,哪的人,重多少斤,生过几个孩子
所以,这已经不是为难人,而是欺负人。
盛国安又气又笑:“你知道!”
王齐志理所应当,刚要说“我当然不知道,不过林思成知道”,但话到了嘴边,他又眼珠一转:“那大概什么价?”
孙启唇不假思索:“两三万顶到天!”
咦,看来这个白眼狼还是有些眼力的?
刚才听景泽阳讲,戴月轩的老师傅也估的是两万。
暗忖间,王齐志把画卷了起来:“咱看下一幅!”
盛国安莫明其妙,不知道他突兀的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林思成却欲言又止。
因为老师的字画鉴定能力真的只是一般,甚至于比师娘、比叶表姐都要差好多。
更关键还在于,他着急看那封圣旨,光催着赵修能赶快把东西送回家,压根就没顾上问林思成。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只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王履,有关创作背景、作品特色、优点、缺点、年代、价值等等一概不知。如果盛国安刨根问底,他还真答不上来。
平时当然无所谓,但今天这么多小辈在,他王老三也是要脸的。再说了,今天的重点不是这幅画,而是下一幅
把《华山图》挪到一边,王齐志拆开另一幅下拉条。
要粗很多,之前那幅顶多鸡蛋粗细,这一幅却粗似人腿,却又极短。
布套滑落,露出花花绿绿的绢背,王齐志慢慢展开。
沙发够大,茶几也够长,下拉条完全能摊开。
只是一眼,三双眼睛里突出六颗眼球。
盛国安眯了眯眼睛:这什么,诰封?
再看名字:王恕。
懂点历史的都知道王恕,更知道“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历官十九任,抱霜五十秋。”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封诰命:弘治三年?
盛国安努力的回忆,却死活想不起来,哪个史料中有过记载,王恕在弘治三年封过诰命。
关键是这张绢:白、黄、赤、玄、??第一次见五色诰绢?
正狐疑着,孙启辰一脸古怪:“林师弟,你从哪淘的?”
林思成一脸淡然:“琉璃厂!”
“咦,什么时候跑到京城来的?”孙启辰凑近了点,“这份诰命,我在六月份的时候还见过:工美的春拍上,当时起拍价是四十二万-但无人举牌,最后流拍了”
王齐志愣了一下,盛国安也愣了一下。
上海工美拍卖行可不是什么小公司,更不是什么野鸡公司,而是由上海国资委创办,正儿八经的国有拍卖机构。
虽然比不上保利,嘉德,但专门经营书画、古籍、文献、印章等藏品,专业性、宣传能力,以及客户复盖率毋庸置疑。
一品四轴,大明名臣诰命,才拍四十二万?
关键的是,竞然流拍了?
除非,假到不能再假
看一群人全被震住了一样,孙启辰笑了一声,表情很怪,语气更怪:“关键的是,不是这一家公司拍过,是好几家,包括苏富比,佳士德但无一例外,全部流拍!原因很简单:大明历史上,压根就没出过什么五色诰命”
啥玩意,苏富比,佳士德?
盛国安站了起来,刚戴上手套,又怔愣了一下。
“等等,五色诰命我好象听说过?想起来了:这东西好象在京城也拍过”
他努力的回忆,“古玩城(首都旅游集团下属拍卖公司)拍了一次,中古陶(京城工美集团下属拍卖公司)也拍了一次好象还有什么华辰公司也拍了一次还给我送了邀请函”
王齐志格外好奇:“那你怎么没去?”
“谁家的大明诰命才值百多万?”盛国安叹了口气,“所以,邀请函只是送到传达室,我就让保安丢了。如果知道是王恕诰命,说不定就会去看一眼”
“意思就是假的?”
盛国安没说话:这不显而易见?
从上海到京城,这么多家公司都流拍,总不能所有的藏家,所有的拍客眼都是瞎的?
但话再说回来:就西冷的那场拍卖会,抛开乾隆的印不提,只说郑板桥的那幅字,只说虚谷的那副《松鼠图》,林思成的眼睛不至于瘸到这种地步才对?
暗暗转念,他转过头看着林思成,刚要问一问,又突地一怔愣。
林思成竞然在吡着个大牙笑,好象在说:盛主任,幸亏你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