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太原镇国公府。
华灯初上,正殿内十六盏琉璃宫灯尽数点亮,映得殿内金碧辉煌。这是林惊澜自东海归来后首次正式宴请麾下文武,长案排成两列,左文右武,已有数十人落座。
林惊澜坐于主位,身侧立着两位女子——左侧楚瑶执掌文书印信,右侧月清漪负责礼仪典章。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长发高绾成凌云髻,插一支白玉步摇,行动间环佩轻响,既有前朝宫妃的端雅,又添了几分王府女官的干练。
殿下众将目光扫过她时,皆神色微动,却无人敢置喙。三日来,这位月女官已接手王府典籍、礼仪、内务诸事,行事雷厉风行又不失细致,连楚瑶都赞她“有苏夫人之风”。
“诸位。”林惊澜举杯,“东海一行,得青龙玉珠,退金国水师,全赖将士用命。今日设宴,一为庆功,二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商议进京之策。”
殿内一静。
左首第一位,慕容婉放下酒樽,沉声道:“王爷,如今惊澜军已扩至五万,粮草充足,军械齐备。京畿周边三镇总兵力不过八万,且分属不同派系,可一战而下。”
“末将附议。”一位黑脸将领起身,“末将愿为先锋,十日之内必破居庸关!”
文臣席上,一位白发老臣却摇头:“将军勇武可嘉,但京城非比寻常。城中尚有御林军三万,城墙高厚,强攻恐伤亡惨重。且王爷若率先攻城,天下诸侯必群起攻之,谓王爷‘挟兵逼宫’。”
“那难道就等着皇帝老儿下旨削藩?”另一武将拍案。
“非也。”老臣捋须,“可先遣使入京,陈说利害。王爷新封镇国公,正可借谢恩之名,带三千精骑入京觐见。届时……”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三千精骑入京,可做的事太多了。
林惊澜看向楚瑶:“京城暗桩近日可有密报?”
楚瑶点头,取出一卷纸条:“三日前,皇帝病情加重,已三日未临朝。如今朝政由首辅张阁老、司礼监刘公公把持,二人明争暗斗。另外……”
她顿了顿:“魏国公余孽扶持的那位‘玄溟公子’虽死,但其麾下残余势力已与三皇子勾结。三皇子母妃乃西域小国公主,其背后似有异族支持。”
西域。
林惊澜想起澹台明月。她生前曾言,西域诸国中确有势力觊觎中原。
“还有一事。”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妾身整理前朝典籍时发现,京城皇城之下,可能有一处地宫入口。”
众人齐齐看向她。
月清漪走到殿中央,示意侍从展开一幅泛黄的羊皮图:“这是前朝工部秘藏的《皇城地脉图》,乃开国时勘测绘制。图中标注,皇城乾清宫正下方三十丈,有一处‘玄空洞穴’,形似地宫入口。旁注小字:‘镇国龙气汇聚之所,非帝命不得入’。”
“地宫?”慕容婉皱眉,“与前朝有关?”
“或许不止前朝。”月清漪指尖轻点图上某处标记,“这处符号,妾身曾在蓬莱岛青铜殿门上见过。”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青龙门在东海蓬莱,若京城之下也有类似存在……
“白虎门在西极昆仑,朱雀门在南疆,玄武门在北海。”林惊澜缓缓道,“那京城之下,会是何处?”
月清漪摇头:“图上未明示。但妾身猜测,可能并非四象之门,而是……四门汇聚的总枢。”
总枢。
若四象之门是四肢,那总枢便是心脏。
一旦心脏被破,四肢封印皆会松动。
“必须入京。”林惊澜决断,“但不是强攻。楚瑶,以本王名义上书,言东海得宝,欲献于陛下以求国泰民安。请旨带三百亲卫入京献宝。”
三百亲卫,不多不少,既显诚意,又足以应变。
“张阁老与刘公公那边……”
“各送重礼。”林惊澜道,“张阁老爱字画,将前朝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送去。刘公公贪财,封黄金千两。另,派人接触三皇子,就说……本王愿助他夺嫡。”
“王爷要扶三皇子?”慕容婉愕然。
“虚与委蛇罢了。”林惊澜冷笑,“让他与太子斗,京城越乱,我们越好行事。”
计议已定,宴席继续。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酒过三巡,武将们划拳行令,文臣们吟诗作对,殿内气氛渐热。
月清漪为林惊澜斟酒时,轻声道:“王爷真要入京?妾身总觉得……此行凶险。”
“凶险也要去。”林惊澜握住她的手,“清漪,你既精通前朝典仪,此次随我入京,可敢?”
月清漪凤目微亮:“王爷愿带妾身?”
“你熟悉宫廷,又是女子,不易引人注目。”林惊澜道,“但若怕……”
“妾身不怕。”她反握他的手,指尖微凉,“能伴王爷左右,刀山火海也无惧。”
林惊澜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微暖。
宴至亥时,众臣渐散。
林惊澜微醺,由月清漪搀着往后院走。廊下灯火朦胧,春夜微风带着花香。
“王爷小心台阶。”月清漪轻声提醒。
“清漪。”林惊澜忽然停步,看向她,“你入府这些日,可还习惯?”
月清漪低头:“比深宫自在,比囚禁安乐。只是……有时午夜梦回,仍会惊醒。”
“梦见什么?”
“梦见姑姑血溅青铜门,梦见玄溟那双眼睛。”她声音发颤,“也梦见……王爷那日在海上,青光护体的模样。”
林惊澜抬手,轻抚她脸颊:“都过去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月清漪脸一红,却没有避开。
两人走到内院月门前,却见楚瑶、沈兰舟、韩灵儿都在院中石桌旁坐着,桌上摆着茶点,似在赏月。
“王爷回来了。”楚瑶起身,“见王爷宴上饮了不少,备了醒酒汤。”
韩灵儿捧上一只瓷碗:“苏姐姐特意嘱咐的方子,说王爷经脉初愈,不宜多饮。”
林惊澜接过喝了,笑道:“你们倒是有心。”
沈兰舟为他披上外袍:“夜深露重,王爷当心着凉。”
四位女子围着他,皆眼含关切。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楚瑶端庄,沈兰舟温婉,韩灵儿灵动,月清漪清丽,各有风华。
林惊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女子,皆因各种际遇来到他身边,如今已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都坐。”他在石凳上坐下,“既然都无睡意,便说说话。”
五人围坐,韩灵儿烹茶,沈兰舟抚琴,楚瑶说起近日政务趣事,月清漪偶尔补充些宫廷旧闻。林惊澜静静听着,偶尔饮一口茶,胸中酒意渐散,只余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歇。
沈兰舟轻声道:“王爷入京,打算带谁去?”
“楚瑶需坐镇太原,慕容婉统军在外。”林惊澜道,“清漪随行,灵儿负责医药。兰舟你……留在府中整理古籍,那些前朝秘档,还需你细细勘校。”
沈兰舟点头:“妾身明白。”
“王爷。”月清漪忽然问,“若在京城真找到地宫入口……您会进去吗?”
“会。”林惊澜没有犹豫,“四象镇门关乎天下气运,必须查清。”
“那妾身陪您一起。”
“我也去。”韩灵儿抢道,“万一有伤毒,我能帮忙。”
楚瑶虽未说话,但眼神已表明一切。
林惊澜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好。”他举杯,“那便同去。”
以茶代酒,五人共饮。
月光如水,倾泻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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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四月二十三,京城。
乾清宫暖阁,药味浓得呛人。老皇帝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咳嗽不止。榻边跪着两人——首辅张阁老须发皆白,司礼监刘公公面白无须。
“镇国公……要入京献宝?”皇帝喘着气,“他得了什么宝?”
“据说是东海青龙玉珠,可镇国运。”张阁老道,“林惊澜上书言,愿献此宝,求陛下龙体康健,国祚永昌。”
“呵……咳咳!”皇帝冷笑,“他会有这般好心?怕是来看朕死了没有!”
刘公公细声道:“陛下,老奴倒觉得,让他来也无妨。带三百亲卫,掀不起风浪。若能得此宝珠,或真对陛下龙体有益。”
“你收了多少钱?”皇帝斜眼看他。
刘公公扑通跪倒:“老奴不敢!老奴一片忠心……”
“行了。”皇帝摆手,“准他入京。但只许带一百人,余下驻留城外。另,命御林军严加监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二人退下后,暖阁屏风后转出一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阴柔,穿着皇子常服,正是三皇子赵玦。
“父皇真要让林惊澜入京?”
“你不是想拉拢他吗?”皇帝闭目,“趁此机会,去试探试探。若他能为你所用……倒是一把好刀。”
“儿臣明白。”赵玦眼中闪过精光。
“还有,”皇帝睁开眼,“让你母妃联系西域那边,许他们的条件……朕答应了。但要他们先派高手来,助朕……炼一味药。”
赵玦一怔:“父皇要炼……”
“长生药。”皇帝眼中泛起狂热,“青龙玉珠既然能镇国运,或许也能延朕寿命。你去安排,等林惊澜献上宝珠……朕要亲手炼化它。”
“可林惊澜若不给……”
“那就抢。”皇帝嘶声道,“这是朕的江山!天下宝物,都该是朕的!”
赵玦低头:“儿臣遵旨。”
退出暖阁时,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长生药?
老东西真是病糊涂了。
不过……这样也好。
等老东西“服药暴毙”,他便可顺理成章登基。届时借西域之力,铲除林惊澜,一统天下……
他走出宫门,抬头望向北方。
太原方向,乌云渐聚。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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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傍晚,太原镇国公府书房。
林惊澜正与楚瑶核对入京人员名册,柳如烟匆匆而入。
“王爷,京城密报。”她递上纸条,“皇帝准您入京,但限亲卫百人。另,三皇子已派人传话,邀您入京后过府一叙。”
“知道了。”林惊澜看向月清漪,“清漪,你以女官身份随行,可需改换名姓?”
“不必。”月清漪道,“前朝已灭,月氏早非皇族。妾身如今只是王爷府中女官,名正言顺。”
“好。”林惊澜合上册子,“三日后启程。楚瑶,府中事务交给你了。”
“王爷放心。”
众人退去后,林惊澜独坐案前。
他取出青龙玉珠,珠内龙影游动,青光温润。
京城地宫、四象总枢、皇帝求药、三皇子阴谋、西域势力……
这一局,比东海更险。
但,不得不入。
他握紧玉珠,青光透过指缝溢出,映亮他坚毅的侧脸。
胸口的星图微微发热,似在共鸣。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仅是人间的权谋厮杀。
还有可能触及的……天地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