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午时,登州外海。
十艘福船呈雁翎阵破浪东行,主舰“镇海”号桅杆高耸,黑底金边的“林”字帅旗在咸腥海风中猎猎狂舞。船头,林惊澜凭栏而立,墨蓝披风被风扯得笔直。
他已换上一身玄色水靠,外罩半身鳞甲——这是陈沧澜特意备下的海战轻甲,以鲨皮为底、嵌细密铜片,既御箭矢又不碍活动。胸口星图的灼热感登船后越发明显,尤其当船队航向正东时,天权星的青光几乎要透甲而出。
“王爷,再过五十里便是黑水洋。”陈沧澜大步走来,古铜脸上满是风霜刻痕,“那里海流诡谲,暗礁丛生,寻常商船皆绕道而行。但若要去蓬莱岛,此处是必经之路。”
林惊澜抬眼望去。前方海面已从澄蓝转为墨黑,海水似浓稠的油,在正午阳光下竟不透光。远处天际线处,隐约可见一团青气盘旋不散。
“青光还在。”
“已持续三日未散。”陈沧澜神色凝重,“按海上老舵手的说法,这是‘龙醒’之兆。蓬莱岛……怕是有大变。”
正说着,桅杆了望台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竹哨声!
“敌船——!东南方向,五艘三桅大福船,全速逼近!”
所有人瞬间绷紧。
陈沧澜夺过亲卫递来的千里镜,只扫一眼便低吼:“是海阎罗的船!挂黑鲨旗,船首像嵌铜撞角——这是要接舷死战!”
林惊澜接过千里镜。镜头里,五艘漆黑大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体比己方福船大出一圈,两侧舷窗密集——那是炮口。每艘船甲板上都站满赤膊汉子,手中刀斧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传令:变锋矢阵,主舰居中,左右翼各四船护持。”陈沧澜厉声发令,“火器营上甲板,床弩装填!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
旗语翻飞,十艘福船迅速变阵。训练有素的水平们拉动缆绳,调整帆向,动作整齐划一。
沈兰舟从舱中走出,手中还握着那卷《四海异闻录》。她脸色有些苍白——这是她第一次出海,连日的颠簸已让她晕眩难忍。但此刻看到远处压来的敌船,她反而镇定下来,快步走到林惊澜身侧。
“王爷,古籍载,黑水洋下有古沉船无数,阴气极重。若在此交战,血腥气可能引来……”
话音未落,海面突然炸开一道巨浪!
一头似鲸非鲸的庞然黑影从黑水中冲天而起,长满骨刺的脊背如山脊隆起,张开的口器中獠牙密布,腥臭飓风席卷整个船队!
“海虺!是海虺!”有老水手惊骇大叫,“这东西只在深海,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怪物长尾一扫,右侧一艘护卫福船被拦腰击中,木屑纷飞中,船体倾斜,十余名水手惨叫着落水!
“放箭!放箭!”
箭雨泼向海虺,却大多被它厚实鳞甲弹开。它扭头,猩红巨眼锁定主舰,猛地俯冲而下!
就在此时,林惊澜胸口的星图轰然灼烫!
天权、天枢、天璇三星同时爆发出刺目青光,三道青芒透体而出,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道虚幻的龙形虚影——
“吼——!!”
龙吟声不高,却压过了海浪咆哮、压过了人声喧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海虺的冲势戛然而止。
它悬在半空,猩红巨眼死死盯着那道龙形虚影,喉中发出恐惧的“咕噜”声。僵持三息后,它竟猛地调头,一头扎回黑水,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平静,只剩那艘受损福船还在倾斜,水手们拼命排水抢修。
死寂。
所有人——包括正在逼近的五艘敌船——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陈沧澜率先回神,扑到船舷边嘶声大吼:“敌船迟疑了!快!趁现在,左满舵,抢占上风位!”
“左满舵——!”
镇海号巨大舵轮急转,船体在海上划出一道白浪弧线。其余福船紧随其后,阵型迅速调整。
而对面五艘黑船,显然被刚才的龙影震慑,航速明显放缓。主舰船头,一个独眼虬髯的壮汉正举着千里镜朝这边张望——那应该就是“海阎罗”。
“王爷!”柳如烟从舱中冲出,手中捏着一张刚译出的密码纸条,“中原急报!”
林惊澜接过纸条。
“四月六,慕容将军破代州,收降军八千。四月七,楚女官平定汾州民变,开仓放粮,民心归附。另,京城暗桩密报:魏国公余孽推举新主,疑为前朝废太子遗孤,年约二十,化名‘玄溟’,近日频繁联络各路藩王。”
前朝废太子遗孤……
林惊澜眼神一冷。难怪魏国公一系死而不僵,原来背后还有这条大鱼。
“还有,”柳如烟压低声音,“苏姑娘今晨醒了,已能下床行走。韩姑娘传话说,苏姑娘让她转告王爷一句话……”
“说。”
“她说:‘青龙非凶物,镇门亦守门。血祭未必是人血,龙血亦可。’”
龙血?
林惊澜猛然看向远处海面上盘旋的青气。
若青龙镇物真有活灵,那所谓的“血祭”,难道是……
“敌船加速了!”了望台再次示警。
五艘黑船从震惊中恢复,呈钳形包抄而来。海阎罗的主舰一马当先,船首铜撞角对准镇海号侧舷——这是要直接撞沉!
“想接舷?”陈沧澜狞笑,“老子奉陪!火器营准备——放!”
“轰!轰!轰!”
镇海号侧舷十二门弗朗机炮齐射,铅弹如暴雨砸向敌船。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船身竟覆盖了湿牛皮和沙袋,炮弹大多被弹开,只砸出几个浅坑。
“换火箭!”陈沧澜再吼。
带着油布的箭矢点燃,如流星雨般射向敌帆。两艘黑船的主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但那些赤膊汉子毫不畏惧,竟直接挥刀砍断缆绳,任由燃烧的帆布坠海。
而海阎罗的主舰,已冲至百丈内!
“准备接舷战——!”陈沧澜拔出分水刺,亲自站到船舷边。
林惊澜却抬手制止了他。
“陈将军,继续炮击其余敌船。”他解下披风,露出那一身鳞甲,“这艘主舰,交给本王。”
“王爷不可!”陈潜急道,“海阎罗手下皆是亡命徒,您……”
话未说完,林惊澜已踏着船舷一跃而起!
不是跳向敌船——而是跃向两船之间,波涛汹涌的海面!
“王爷——!”众人骇然惊呼。
但下一瞬,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林惊澜双足踏浪,竟如履平地!他胸口的星图青光再盛,每一步踏下,海面便凝出一片薄冰,承住他的重量。三步之后,他已凌空跃起,惊雷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烈电光,直刺敌船船首的海阎罗!
“来得好!”海阎罗独眼凶光暴涨,手中一把九环鬼头刀悍然劈出!
“铛——!!!”
枪刀交击,爆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气浪炸开,周围五六名海盗被直接掀飞落海!
林惊澜借力翻身,稳稳落在敌船甲板上。惊雷枪顺势横扫,三名扑来的海盗被拦腰斩断,血雾喷溅!
“都退开!”海阎罗嘶吼,“老子亲自会会这位陆上王爷!”
海盗们潮水般退开,围成一个大圈。
海阎罗拖刀前行,九环叮当作响,独眼死死盯着林惊澜胸口的青光:“星图……你果然得了上古传承。可惜,青龙镇物是玄溟公子要的东西,你,拿不走。”
“那就试试。”
话音落,两人同时暴起!
海阎罗的鬼头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海般的威势,刀风撕裂空气,斩得甲板上木屑纷飞。这是纯粹的海上悍匪刀法,没有花哨,只有杀戮。
而林惊澜的惊雷枪却灵动如龙,枪尖点、刺、挑、扫,每一击都精准刺向海阎罗刀势的缝隙。枪身上缠绕着细密电光,与胸口星图的青光呼应,每一枪刺出,都带起隐隐龙吟!
三十招转瞬即过。
海阎罗越打越心惊。他自幼在海上搏杀,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认陆上那些讲究招式的“武林高手”在生死搏杀中根本不是自己对手。可眼前这位王爷……
每一枪都直指要害,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更可怕的是,对方胸口那青光似乎能预判他的动作,往往他刚起刀势,枪尖已等在那里!
“该死……”海阎罗咬牙,突然变招,鬼头刀不再劈砍,而是猛地掷出,旋转着斩向林惊澜咽喉!同时他探手入怀,掏出三枚漆黑铁蒺藜,甩手射出!
暗器!
林惊澜惊雷枪一挑,磕飞鬼头刀,同时侧身闪避。两枚铁蒺藜擦着鳞甲划过,溅起一串火星,但第三枚——
“噗!”
射中了左肩。
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刺骨冰寒瞬间蔓延半身!鳞甲竟被腐蚀出一个黑洞,下面的皮肉迅速发黑溃烂!
“毒?”林惊澜低头看了眼伤口,眉头都没皱。
“玄溟公子特制的‘蚀骨寒’,中者半刻钟内全身冻结而亡。”海阎罗狞笑着捡回鬼头刀,“王爷,海上……可不是你们陆上人讲规矩的地方。”
林惊澜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按在左肩伤口处。
胸口星图中,天权星青光骤然大盛!那光芒顺经脉涌向伤口,所过之处,黑色毒血被硬生生逼出,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一道浅红新肉!
“怎么可能?!”海阎罗独眼圆瞪。
“你说的对。”林惊澜放下手,惊雷枪缓缓抬起,“海上,确实不用讲规矩。”
枪出。
这一枪,比之前快了十倍!
海阎罗只看到一道青电贯空而来,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本能地侧身——
“噗嗤!”
惊雷枪贯穿右胸,将他整个人钉在桅杆上!
“呃啊——!”海阎罗惨嚎,手中鬼头刀“哐当”落地。
林惊澜握枪上前,与他仅隔三尺:“玄溟在哪?”
“呸!”海阎罗吐出一口血沫,“公子……会为我报仇……”
“那就是不知道了。”林惊澜点头,猛地抽枪。
海阎罗瘫软滑倒,胸口血如泉涌。他睁着独眼,死死盯着林惊澜:“青龙镇物……你拿不到……公子已先一步登岛……岛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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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戛然而止。
气绝身亡。
林惊澜收枪,环视四周。剩余的海盗早已吓破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逃啊”,众人纷纷跳海,朝剩余四艘黑船游去。
“王爷!”陈潜带着一队亲卫从接舷板冲过来,“您受伤了?!”
“无碍。”林惊澜看向远处那团青气,“传令,全速驶向蓬莱岛。玄溟……可能已经上岛了。”
“是!”
镇海号重新起航,身后四艘黑船仓皇逃窜,不敢再追。
沈兰舟一直站在船舷边,全程目睹了这场海战。此刻她走到林惊澜身侧,看着他肩头已愈合的伤口,轻声道:“王爷的星图……似乎能克制阴邪毒物。”
“或许。”林惊澜望向越来越近的蓬莱岛轮廓,“沈夫人,登岛之后,你紧跟本王。古籍记载,你比我们都熟。”
“妾身明白。”
一个时辰后,蓬莱岛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巨岛,山势陡峭如剑,密林深郁。岛中央最高峰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龙影游动。
而在岛屿南侧的浅滩上,赫然停着三艘小船。
船是空的,人已登岛。
“果然来了。”林惊澜握紧惊雷枪,“准备登陆。陈潜,你带两百人守船,其余人随我上岛。”
“王爷,”柳如烟低声道,“岛上情况不明,是否先派斥候……”
“来不及了。”林惊澜看向那道青色光柱,“青龙镇物……可能今晚就会完全苏醒。”
他率先跃下小船。
沈兰舟紧随其后,怀中紧抱着那卷《四海异闻录》。书页在海风中哗哗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岛图,标注着四个古篆小字:
“青龙眠处,血祭之门。”
她抬头,看向密林深处,隐约听见了……某种沉重的心跳声。
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古龙,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