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京城,太医院判韩春明府邸。
韩春明独坐书房,面前摊开三本医案。一本记载着白芷的脉象,一本抄录着千年参王的药性,还有一本……是他私藏的前朝毒经《幽冥录》。
窗外夜色如墨,府中却灯火通明,五十名护卫分守各处,连房顶都埋伏了弩手。自三日前下毒失败,他便知大祸临头——赵清璇已派人围府,虽未强闯,但那八名宫装女官日夜轮守,分明是等他自乱阵脚。
“老爷,”管家韩福悄声进来,“后门密道……被堵死了。”
韩春明手一颤:“谁干的?”
“不清楚。但密道入口被浇了铁水,封得严严实实。”韩福脸色惨白,“还有,咱们派去城外求援的人……全没了音信。”
果然,长公主这是要瓮中捉鳖。
韩春明闭目,脑中急转。参王之事若败露,私藏禁药、谋害宫女的罪名足以让他满门抄斩。为今之计,只有……
“备车,”他睁开眼,“我要进宫面圣。”
“老爷,这时候进宫,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韩春明冷笑,“陛下身边尚有魏国公旧党,只要我抢先告发长公主‘勾结外臣、图谋不轨’,再献上参王表忠心……或有一线生机。”
他起身,从暗格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正是那株千年参王,参须如发,通体莹白,散发淡淡清香。
“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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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京城西郊官道。
一辆青布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驾车的是个黑衣女子,鞭声急促,拉车的两匹马口吐白沫,显然已奔行多时。
车内,苏挽琴怀抱古琴,膝上摊开一卷银针包。她对面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正是白芷。
“师姐,”白芷咳了两声,“咱们真要去见长公主?”
“不去她那儿,你还能去哪?”苏挽琴拈起一根银针,刺入白芷腕间穴道,“韩春明已狗急跳墙,留在京城随时可能被他灭口。只有跟长公主去伏龙丘,才能保命。”
白芷苦笑:“可我是‘天音阁’的人,长公主会信我们吗?”
“她信不信不重要。”苏挽琴收针,“重要的是,林惊澜需要我这样的医者。只要能治好他的伤,‘天音阁’的过往,他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未落,马车骤停!
苏挽琴掀帘看去——前方官道上,横着十余具尸体!全是黑衣蒙面,手中兵刃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毒的。
“是韩春明的人。”驾车女子沉声道,“他们在此设伏,被另一伙人杀了。”
“另一伙人?”苏挽琴蹙眉。
“看装束,像是……宫里的禁军。”女子跳下车,检查尸体,“伤口整齐,一刀毙命,是军中手法。”
正说着,道旁树林中走出八名甲士,为首者是个中年将领,抱拳道:
“末将禁军都尉方成,奉长公主之命,特来迎苏姑娘入京。”
苏挽琴挑眉:“长公主怎知我此时到京?”
“长公主说,苏姑娘医者仁心,必会日夜兼程。”方成侧身,“请姑娘换马,随末将入城。韩春明已驾车往宫门去了,再迟……恐生变数。”
苏挽琴当机立断:“白芷,你随这位将军入宫见长公主。我自己去截韩春明。”
“师姐!”白芷急道,“你一个人太危险——”
“放心。”苏挽琴解下古琴背带,将琴递给白芷,“拿着它,长公主见此琴,便知是我师妹。”
她跃下车,从方成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韩春明走哪条路?”
“东华门。”方成道,“他乘的是太医署的马车,挂蓝布帘,车夫姓刘,左脸有痣。”
“够了。”
苏挽琴一夹马腹,单骑向东疾驰。
月光下,她白衣飘飞,如一道流光划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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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科尔沁大营。
萧红玉跪坐在虎皮毡上,手中银刀片下一块烤羊肉,递到巴特尔嘴边。帐内炭火熊熊,酒气熏天,五名蒙古将领正喝得面红耳赤。
“美人儿,”巴特尔咬住羊肉,顺势握住她的手,“你这双手,既能弹琴,又能烤肉……不知还能不能做些别的?”
众将哄笑。
萧红玉抽回手,低眉道:“王子说笑了。妾身只会这些粗浅活计。”
“粗浅?”巴特尔大笑,“你要是粗浅,那赵胤府里那些女人算什么?木头桩子!”
他灌了口酒,忽然摔碎酒碗:“老子想明白了!赵胤那厮,表面跟咱们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派人截杀老子的信使!这等小人,不配当盟友!”
帐内一静。
副将乌恩小心道:“王子,那信使……真是赵胤的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巴特尔红着眼,“箭矢是太原造的,箭上有‘赵’字!而且逃回来的百夫长亲耳听见,那些伏兵喊‘王爷有令,不留活口’!”
他霍然起身:“传令!明日一早,拔营回草原!这山西,老子不待了!”
萧红玉心中一惊。巴特尔若真走了,她的任务便算失败了一半。
她忽然开口:“王子且慢。”
巴特尔回头:“怎么?”
“王子现在走,正中赵胤下怀。”萧红玉起身,走到他身边,“您想,他为何要截杀信使?无非是怕王子将他的野心传回草原,让科尔沁王起疑。若王子此时退兵,他正好可将战败之责推给王子,说您‘临阵脱逃,坏了大事’。”
巴特尔眯眼:“你是说……老子还得替他卖命?”
“不。”萧红玉摇头,“王子应该……向他讨个说法。”
“讨说法?”
“对。”萧红玉压低声音,“王子可修书一封,质问赵胤为何截杀信使,并要求他割让大同府作为赔礼。若他答应,王子得了实利;若不答应,便是他理亏,届时王子再走,草原上也无人敢说您半句不是。”
巴特尔眼睛一亮:“妙!就这么办!”
他转身要写,却被萧红玉拦住:“王子且慢,此事需从长计议。今夜已深,不如明日再写。妾身……先为王子煮碗醒酒汤。”
她转身走向帐外灶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瓶中药粉尽数倒入汤锅。
韩灵儿配的“乱魂散”,无色无味,遇热即融。
巴特尔,这碗汤……便是你癫狂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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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寅时,京城东华门外。
韩春明的马车停在宫门前,两名侍卫上前查验。他掀帘递出太医令牌:“奉旨入宫,为陛下请脉。”
侍卫放行。
马车刚进第一道宫门,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白衣如雪,横在道中,马上女子面覆轻纱,只露一双清冷眼眸。
“韩院判,”苏挽琴开口,“这么急着入宫,是要献参王,还是……要告密?”
韩春明脸色大变:“你是何人?!”
“取你命的人。”
苏挽琴纵马冲来!韩春明急喝:“拦住她!”
车旁四名护卫拔刀迎上,但苏挽琴马速不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手腕一抖,四名护卫齐齐僵住——每人喉间都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妖、妖女!”韩春明骇然后退,从车座下抽出短剑。
苏挽琴已至车前,飞身下马,一掌拍开车厢门。
两人在车厢内短兵相接!
韩春明虽通医术,但武功平平,三招便被苏挽琴制住,银针抵住太阳穴。
“参王在哪?”苏挽琴冷声问。
“在、在匣中……”韩春明颤抖着指向紫檀木匣。
苏挽琴单手开匣,确认是真,随即一针扎入韩春明后颈。
“这一针,名‘锁魂’。”她收针,“十二个时辰内,你会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形同废人。十二个时辰后……毒性自解,但你会忘记最近三日所有事。”
她提起木匣,跃出车厢:“告诉长公主,人我留下了。参王,我带走。”
说罢翻身上马,向东疾驰。
韩春明瘫坐车中,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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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伏龙丘行辕。
林惊澜看着案上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赵清璇:“韩春明已擒,参王被苏挽琴带走。白芷安好,已接至长乐宫。”
第二份来自慕容婉:“百夫长逃脱,密信已‘泄露’。巴特尔震怒,欲撤兵。”
第三份来自萧红玉:“已下‘乱魂散’,巴特尔三日内必发狂。然其欲撤兵,妾身以‘讨说法’暂阻之。”
“做得不错。”林惊澜抬眼,看向堂下白衣女子,“只是苏姑娘,你擅作主张带走参王……是何用意?”
苏挽琴躬身:“民女斗胆,是为配‘九转续脉散’。此散需千年参王为引,缺之不可。”
“你怎知本王需要续脉?”
“长公主信中提及王爷伤势。”苏挽琴抬头,目光清澈,“民女既来投奔,自当尽己所能。王爷若能行动如常,便是对‘天音阁’最大的庇护。”
林惊澜沉默片刻:“参王乃贡品,私用是死罪。”
“所以民女已想好说辞。”苏挽琴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丹药,“此丹名‘驻颜’,服之可保容颜十年不老。陛下年幼,太后新丧,宫中妃嫔若有此丹……参王之事,自会有人遮掩。”
韩灵儿在一旁瞪大眼睛:“这、这真能驻颜?”
“可保肌肤光泽,延缓衰老,但说十年不老,是夸张了。”苏挽琴微笑,“不过,宫中女子……要的只是个念想。”
林惊澜看着那枚丹药,忽然笑了。
“苏姑娘,”他道,“你比明月……更懂人心。”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苏挽琴垂眸:“民女不敢与明月姑娘相比。只是‘天音阁’教我们,要在世间存活,需懂人心,更需……知进退。”
“好一个知进退。”林惊澜点头,“参王你拿去,三日后,我要见到‘九转续脉散’。”
“是。”
苏挽琴退下后,韩灵儿小声道:“王爷,这苏姐姐……好像很厉害。”
“确实厉害。”林惊澜看向窗外,“医术、毒术、心术,皆是上乘。只是……”
“只是什么?”
“太完美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林惊澜收回目光,“灵儿,你暗中观察她配药,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
正说着,楚瑶匆匆进来:
“王爷,太原急报!巴特尔今日一早,率五百亲兵闯进晋王府,当众质问赵胤为何截杀信使!赵胤矢口否认,两人险些动武!周砚从中斡旋,巴特尔才愤愤离去,但要求赵胤割让大同府赔罪!”
林惊澜霍然起身:“赵胤答应了?”
“还未。但周砚已私下传信给红玉,说……赵胤已有杀心,让她设法脱身。”
帐内一静。
萧红玉身份暴露了?
林惊澜缓缓坐下:“告诉红玉,再等一日。明日此时,若巴特尔还未发狂……让她立刻撤离。”
“那巴特尔若发狂……”
“那便是太原内乱之时。”林惊澜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慕容婉,真定全军戒备。一旦太原乱起,立刻兵临城下!”
“是!”
楚瑶退下后,林惊澜独坐帐中,手指轻敲轮椅扶手。
一日。
只等一日。
若毒计成,太原可破。
若不成……萧红玉危矣。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那红衣女子执剑而舞的身影。
般若,你在天有灵,定要护住这位……继承你遗志的姑娘。
窗外,春风骤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