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太原城，晋王府。
夜色如墨，晋王府后花园的“揽月阁”却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水榭传来，夹杂着女子娇笑与男子豪饮的喧哗。阁中正在举行夜宴，太原郡王赵胤宴请麾下众将，庆贺近日连取三镇之捷。
萧红玉坐在阁边偏席，一身绯红留仙裙，外罩轻纱披帛，发髻斜簪一支赤金步摇。她垂眸拨弄怀中琵琶，指尖流淌出《春江花月夜》的婉转清音，看似专注，余光却将席间诸将神情尽收眼底。
主位上，赵胤年约二十五六，面白微须，眉眼与已故晋王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显阴鸷。他左手搂着张维义之女张月凝，右手举杯，正与身旁一名蒙古装束的彪悍汉子对饮。
那汉子便是科尔沁部王子巴特尔，此次率五千骑兵南下的统领。
“王爷，”巴特尔汉语生硬，却声如洪钟，“此番连破三镇，缴获粮草军械无数，皆赖王爷神机妙算！来，再饮一杯！”
赵胤大笑：“全仗王子铁骑骁勇！待本王拿下真定，打通东进之路，定与王子共分河北！”
席间众将齐声附和，谀词如潮。
萧红玉心中冷笑。柳如烟给她的情报一点不错——赵胤此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刚得小胜便如此张扬，绝非明主。
正思忖间，赵胤忽然看向她：“红玉姑娘，听闻你剑舞无双，不知今夜可否一观？”
萧红玉停指起身，盈盈一礼：“妾身微末之技，恐污王爷尊目。”
“诶，姑娘过谦了。”赵胤摆手，“取剑来！”
两名侍女捧上一柄装饰华美的轻钢软剑。萧红玉接剑在手，略一掂量——剑是好剑，只是过于花哨，应是专供观赏之用。
她也不挑，走到阁中空地，挽了个剑花。
琵琶声转急，如金戈铁马。
萧红玉身形骤动！
绯红衣裙旋开如盛放牡丹，剑光却如寒星点点，在灯火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身法轻盈若羽，剑势却凌厉如电，明明是一人独舞，却让人仿佛看见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席间渐渐安静。
赵胤眼中闪过惊艳，手中酒杯不知不觉放下。
巴特尔更是瞪大双眼，草原儿女尚武，这般将柔美与刚烈融为一体的剑舞，他从未见过。
最后一式，萧红玉纵身跃起，凌空三转，剑尖点破阁顶垂下的宫灯流苏。数十片金箔飘然而落，她在金雨中翩然落地，剑收背后，气息不乱。
“好！”赵胤率先鼓掌，“此舞只应天上有！红玉姑娘当真是……色艺双绝！”
萧红玉低眉：“王爷谬赞。”
赵胤却已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托她下巴：“不知姑娘可愿长留太原？本王定以锦衣玉食相待。”
萧红玉不着痕迹后退半步：“妾身乃朝廷赐予王爷的侍女，去留自当由王爷定夺。”
这话答得巧妙——既不言从，也不拒，只将决定权推回。
赵胤眼中闪过不悦，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强逼，只得笑道：“好，那姑娘便先住下。来人，带红玉姑娘去‘怡兰苑’，好生伺候。”
萧红玉福身告退，转身时，与席末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目光一触。
那人姓周名砚，是赵胤的首席谋士，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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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真定府，惊澜军大营。
慕容婉一身轻甲，坐在军帐中擦拭长枪。帐外传来整齐的操练声——三千女营白日练兵，夜晚也不松懈。
亲卫统领秦月掀帘进来：“将军，太原密报。”
慕容婉接过竹筒，倒出细卷。是柳如烟的飞鸽传书，只有寥寥数语：
“红玉已入晋王府，赵胤有意。然周砚疑之，需谨慎。另，科尔沁巴特尔好色，可从此处着手离间。”
她沉思片刻，提笔回信：
“真定按兵不动，每日增灶两千，疑兵之计。另，已派死士潜入大同，散布‘巴特尔欲独占山西美女财货’流言。”
写完封好，交给秦月：“立刻发出。”
秦月接过，却未退下：“将军，还有一事……昨日抓到一个蒙古探子，从他身上搜出此物。”
她递上一枚骨制令牌，令牌上刻着狼头图腾，背面有几个蒙古文字。
慕容婉辨认片刻，脸色微变：“这是科尔沁王庭的调兵令……巴特尔竟能带此物南下，看来他在科尔沁部地位不低。”
“要不要……”秦月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不。”慕容婉摇头，“放他回去，但要让他‘无意间’听见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慕容婉眼中闪过冷光，“赵胤已暗中与叶赫部联络，欲以大同马市为饵，引叶赫部南下，与科尔沁争雄。”
秦月会意：“属下明白。”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女兵冲进来：“将军！营外十里发现小股骑兵，约百人，看装束是赵胤的斥候！”
慕容婉霍然起身：“传令！全军戒备，但不可主动出击。调三百弓手埋伏两侧山坡，若敌靠近，射马不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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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军令层层传下，大营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慕容婉提枪出帐，跃上战马，驰向营门。月色下，她红衣白马的身影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百人斥候队在里许外停住，显然察觉了埋伏。
两军对峙，气氛紧绷。
就在此时，真定城方向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城门大开，一队约千人的步卒列阵而出，当中一杆大旗上赫然写着“林”字！
是林惊澜的旗号！
虽然明知是虚张声势——林惊澜本人远在伏龙丘——但这旗号一出，那百人斥候队顿时骚动。为首将领犹豫片刻，终于挥手，率队缓缓后退。
慕容婉松一口气，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
那人的名字，即便他武功尽失、远在千里，仍是能让敌人忌惮的存在。
她望向南方伏龙丘方向，喃喃自语：
“王爷……婉儿定为你守住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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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伏龙丘行辕。
林惊澜正在听韩灵儿汇报药方进展。
“王爷，这是新配的‘续脉散’。”韩灵儿捧着一碗墨绿色药汤，小心翼翼，“以百年何首乌为主药，辅以三七、当归、川芎等二十七味药材，文火熬煮六个时辰。虽不能修复丹田，但可强健经脉，让您行动更便利些。”
林惊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味苦涩中带着回甘，入腹后化作暖流散向四肢，断脉处果然传来久违的温热感。
“辛苦你了。”他放下碗，“听说你为了配这方子，三天没合眼？”
韩灵儿眼圈发黑，却笑得很甜：“灵儿不累！只要王爷能好起来，灵儿做什么都愿意。”
正说着，楚瑶与赵清璇联袂而入。
“王爷，京中密报。”楚瑶呈上信函，“白芷昨日苏醒了。”
林惊澜拆信细看，眉头渐展。
信是赵清璇以长公主身份探视后传出的。那宫女白芷醒来后，对救驾之事只字不提，反而问起那株千年参王是否安好。太医韩春明几次暗示，她都装作听不懂。
“此女不简单。”林惊澜道，“清璇，你试探过她的底细吗？”
赵清璇点头：“我以赏赐为名，与她独处片刻。她言谈举止不像普通宫女，倒像……读过不少书，且通药理。我问她家世，她只说是江南医户之女，因家道中落才入宫。”
“江南医户……”林惊澜沉吟，“沈墨瞳到何处了？”
“按行程，应该已至扬州。”楚瑶道，“要不要让她顺便查查？”
“可以。”林惊澜顿了顿，“但此事不急。眼下要紧的是……周砚。”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柳如烟传来的最新情报，赵胤麾下这个谋士周砚，早年曾在国子监求学，与魏国公有过节。后来投靠晋王，一直不得重用。此次赵胤起兵，他出力甚多，才得首谋之位。”
“王爷的意思是……”楚瑶眼睛一亮，“此人可拉拢？”
“未必拉拢，但可离间。”林惊澜道，“周砚此人，好名而多疑。赵胤如今重用他，一是用其才，二是用其与魏国公的旧怨。但若让周砚觉得，赵胤只是在利用他，事成之后便会鸟尽弓藏……”
他提笔写下一封信：
“周先生台鉴：闻先生辅佐新主，志在澄清玉宇，某心甚慰。然赵胤其人，性似其父，刻薄寡恩。昔年晋王麾下谋士十三人，功成后或贬或死，唯先生因与魏公有隙得存。今魏公已殁，先生兔死狗烹之日恐不远矣。若先生愿弃暗投明，某当以国士之礼相待……”
写罢，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好。
“楚瑶，将此信混入送往太原的‘赏赐’中，务必让周砚‘无意间’发现。”
“是。”
赵清璇忽然道：“王爷，若周砚真被离间，红玉姑娘在太原岂不危险？”
“正因如此，才要加快动作。”林惊澜看向地图上太原的位置，“红玉入晋王府已三日，按计划，她该有所行动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行辕，单膝跪地：
“王爷！太原八百里加急——萧红玉姑娘传讯：赵胤昨夜酒醉，欲对她用强，她以金钗自保，刺伤赵胤左臂！现被软禁在怡兰苑，周砚正暗中调查她身份！”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惊澜缓缓站起，深褐色眼眸中寒光一闪。
“告诉红玉……”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冷意，“不必再隐藏了。”
“既然赵胤找死，那便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峨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