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班霍夫大街深处,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地下七层。
会议室的光线被精确调控在令人不适的苍白色调,仿佛手术室的无影灯,能照见任何一丝犹豫或伪装。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燃烧后的残香,以及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积攒了数个世纪的、冰冷而陈腐的权力惯性的味道。
椭圆形的黑曜石长桌旁,坐着七个人。他们的面容在刻意调暗的个人光源后模糊不清,只能从坐姿、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以及偶尔从阴影中投出的目光,感受到一种非人的审慎。他们是星冕会最高决策层——“元老会”的成员。平均年龄超过八十岁,但没有任何老态,只有一种经过精密保养和绝对权力滋养后的、近乎永恒的冰冷威仪。
长桌中央的全息投影,正在无声播放一段经过高度压缩的全球事件时间轴。
一条代表“传统势力平衡”的灰色基线,在过去几年里,开始频繁地被一些细小的、不和谐的脉冲所扰动:
所有这些脉冲的源头,都被一条逐渐加粗、变得刺眼的红色细线牵引,最终汇聚到一个点。
那个点的标识,不再是早期的“目标:林默(林远征之子)”,而是:
“病灶:便利店网络(新型分布式威胁)”。
全息影像定格。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讨论结束。”
坐在长桌首端阴影中的人开口了,声音经过处理,中性而平滑,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数据已充分呈现。‘便利店’及其关联生态,已从最初的观察目标、潜在吸纳对象,转变为必须被清除的系统性威胁。”
他(或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红色标识的“病灶”瞬间放大,分解成无数交织的细线:技术线、资源线、资本线、人才线它们彼此缠绕,形成一个没有明显核心,却异常坚韧的网状结构。
“这不是一个组织。这是一种病毒式生长的理念。”另一个元老开口,声音苍老而锐利,“它不寻求占领权力中心,而是在我们的控制体系的缝隙间复制、连接、构建替代路径。它让资源脱离纯粹的市场逻辑,让技术偏离垄断的轨道,让资本产生‘耐心’和‘伦理’这种可笑的副作用,甚至让一些本应忠诚的工具,开始产生‘不必要的思考’。”
他指的是像李威这样的角色,以及更多尚未暴露、但立场可能动摇的边缘人物。
“最危险的不是它现在拥有的力量,”第三位元老缓缓道,手指划过代表“人才节点”的细线,“而是它展现出的成长性与传染性。这些廉价的情绪作为纽带,成本极低,却难以从根部斩断。每一次‘成功案例’,都是对现有秩序逻辑的一次微小嘲讽和证伪。它在潜移默化中,重新定义‘强大’与‘成功’。”
“我们曾试图引导、吸纳,甚至容忍它的有限存在,作为系统压力的泄压阀。”首端的元老总结,“但现在,它已越过临界点。它证明了另一种运行逻辑的可能,并且开始吸引足够多的资源与智力,形成实质性的替代选项。这动摇了根基。”
他停顿了一下,苍白的光线下,阴影似乎微微前倾。
“当一种疾病从局部感染,发展为可能引发全身免疫系统错误应答的病灶时,唯一的选择,是在它引发系统性崩溃之前,彻底清除。”
“附议。”
“附议。”
没有表决过程。当首脑做出判断,其余六人只是以最简短的词语确认。效率高到冷酷。
“启动‘全面清除计划’。”首脑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决定晚餐的菜单,“目标:彻底摧毁‘便利店网络’的物理存在、经济基础、社会信誉与核心节点。
一、多维同步。政治、经济、媒体、司法、必要时包括有限度的物理手段,五维一体,同时施加最大压力。不给予任何喘息和转移资产的机会。
二、打击连接。重点不在于消灭每一个个体(那会制造殉道者),而在于切断他们之间的信任纽带与合作路径。制造猜疑,挑起内耗,用现实利益分化其联盟。让他们的‘共享’变成负担,‘信任’变成陷阱。
三、剥夺合法性。动用我们掌控的一切舆论与学术工具,将他们的行为重新定义:理想主义是‘幼稚’,共享是‘反市场’,分布式网络是‘无政府主义’,对遗迹的研究是‘对人类遗产的盗掘与亵渎’。将他们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踩进泥沼。
四、展示绝对力量。让所有旁观者,尤其是那些还在摇摆的潜在同情者,清楚地看到,与旧秩序为敌的绝对代价。恐惧,永远是比认同更高效的凝聚力。”
全息影像上,“病灶”周围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从全球各个方向指向它,并标注出不同的攻击维度:
“计划周期?”一位元老问。
“七十二小时内部署,一周内全面发动,一个月内达成主要战略目标,三个月内清扫残余。”首脑回答,“我们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时间积累优势。几个世纪的布局,不是几个理想主义者的临时联盟可以比拟的。用绝对的力量差距,碾碎他们。”
“那个年轻人,林默,如何处理?”
全息影像中,林默在便利店工作的模糊侧影被单独提取出来。
首脑沉默了几秒。
“他是这个‘病灶’目前最显性的符号和催化剂。但他本身,并非关键。关键是他所代表和连接的那套‘理念’。”他的声音里,第一次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评估古董价值的审慎,“在摧毁网络的过程中,如果他死了,是斩草除根;如果他活下来但失去一切,成为孤家寡人,那将是更有效的示范——证明他所相信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明白了。毁灭希望,比毁灭肉体更有意义。”
“那么,开始吧。”
指令化为加密到量子级别的数据流,瞬间从这间地下会议室发出,沿着星冕会经营了数百年的、深埋于世界肌理之下的隐秘通道,涌向全球各地早已就位的“执行节点”。
资金开始以复杂的路径调集。
议员办公室的电话在深夜响起。
主流媒体总编的加密邮箱收到了带着特定标识的“新闻线索包”。
检察官的案头出现了“热心市民”提供的、关于某些公司“可疑国际往来”的匿名材料。
某些阴影中的武装力量,收到了新的、报酬丰厚的“安保”或“货物押运”合同。
风暴在无人知晓的层面开始聚集。它的目标是如此明确——不是某个国家,不是某个企业,而是一间散布在全球化都市角落的便利店,以及它所象征的那套“天真”却顽强生长的新规则。
苏黎世地下的灯光熄灭。
元老们的身影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而在遥远的东方,天刚破晓。
林默刚刚挂好“营业中”的牌子,第一缕阳光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温暖而平静的光泽。
他若有所感,抬起头,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
空气清澈,但他仿佛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从遥远时空飘来的、风暴将至的金属腥气。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门口的促销立牌。
动作依然平稳,只是脊梁,似乎挺得比以往更直了一些。
他知道,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旧世界最庞大的阴影,已经正式转过身,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这盏在它看来过于刺眼的、平凡的灯火。
而守护这灯火的人们,甚至还未完全意识到,灭顶的巨浪,已在深海之下,酝酿成形。
全面清除,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