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郑直坐起身,拿出烟。一旁齐清修慵懒的钻了过来,夺过洋火为自个男人点上。
此时外间的满冠听到动静,垂首端了刚沏好的茶进来。步子轻稳,对于炕上的二人熟视无睹,将茶壶和茶碗放好后,就要退出去,却听郑直道“满冠,且慢一步。”
满冠立刻止步,转身微微屈膝“爷吩咐。”
郑直没有看满冠,一边抚摸齐清修的髡头,一边询问“墨哥儿年纪渐长,他也该成家了。满冠这孩子,在你跟前调理了这些年,品性模样都是极好的。”他这才将目光轻轻掠过侍立一旁的满冠,复又看向齐清修“你意下如何?可愿意?”
齐清修心中霎时如沸水翻腾。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垂眸敛目的满冠,又仰望郑直,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不愿意?如何不愿意!这丫头自小伶俐,识文断字,心性又稳,在她身边如同半女,师徒情分非同一般。若能配给得力的爷们,哪怕是做妾也是正经名分,强过在丫鬟堆里熬年头。她这做师父的面上有光,心里也慰藉。遑论是嫁过去,做正头娘子。
愿意?如何愿意?这二字背后,是深宅里看不见的冷暖。墨哥儿性情如何?往后姑舅是否宽厚?一步踏出去,是福是祸,她这师父却再难护得周全了。
“爷这般抬举满冠,是她的造化,奴岂有不愿之理?只是”齐清修声音柔了三分,透着真切的不舍与牵挂“这孩子跟在妾身身边久了,性子虽稳妥,终究年轻。奴只怕她往后愚钝不周全,辜负了爷的恩典,也白费了爷这番心意。”
话里是愿,亦是忧,将长辈的慈爱与顾虑织在一处,滴水不漏。
郑直听罢,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始终静立的满冠,语气平淡“你自己呢?可听明白了?”
满冠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议论之事与己无关。闻得郑直接问,她才再次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清晰,无半分波澜“回爷的话,奴婢听明白了。奴婢的事,全凭爷、太太与师父做主。爷和太太觉得妥当,师父也觉得妥当,那便是妥当的。”
言罢,便静静侍立,不再多言一字。将自个儿全然摘了出去,仿佛那终身去处,不过是郑直安排的一件寻常差事,她只需恭顺领受便是。这份置身事外的平静,比任何娇羞或推拒,都更显出一种深谙本分、认命般的通透,也藏住了所有不能言语的思绪。
苏州胡同尚皇亲宅内,十五姐面色不豫地踏入厅中,不待坐定便看向早已候着的郑虤,语气沉凝“兄长如此急着见我所为何来?”
“妹妹昨日所为,实欠思量。得知那等消息,原该先与家中弟兄们通气,徐徐图之,岂能径直引外人直闯祖母厅前?满座亲眷皆噤声,独妹妹行事这般突兀,叫为兄今日如何不来问个明白?”郑虤皱皱眉头,同样面色不愉。
郑妙庄冷着脸,并不示弱“兄长此言好没道理。我闻得四姑母音讯,心急报与祖母知晓,有何过错?旁人缄默是其事不关己,兄长不问情由便来质问,又是何故?”
她昨日到了左郑第,听闻祖母在后院听曲,才猜度家里尚不晓得郑十七被人追杀的事。若非忌惮祖母威严与郑十七日后手段,再加旁的一些顾虑,她当时便要借机发作。如今想来,若郑十七真有不测,此刻便该是郑家来求她了,何至于反受郑虤诘问?
“妹妹真当以为俺不知你心思?”郑虤抬手止住她话头,眼底了然“若非薛家许下重利,你岂会甘为外人前锋,行此可能污损门楣之事?须臾之利,便蒙了眼吗?不想想郑家清誉若损,妹妹在尚家又能讨得几分好?”言罢起身“罢了,既如此,往后各自珍重吧!”
他昨日得了消息清早便至,却候到如今才得见面。对方上来便是这般胡搅蛮缠的推脱之词,着实令人心躁。
“兄长!”见郑虤欲走,郑妙庄忙起身拦在门前,语气软了下来“妹妹年轻识浅,若行事不妥,兄长教导便是,难道真就忍心撒手不管妹妹了?”她眼圈微红,显出几分真切惶急。
郑虤驻足,冷面不语。
郑妙庄见状,只得压低声音剖白“妹妹的嫁妆已所剩无几,十一姐那边断无可能为我补上恰逢四姑丈寻来,愿献厚礼,只为薛鑫谋个正经出身我虽知此举不妥,可昨日祖母也并未否认四姑丈身份讲到底,妹妹这般筹谋,不也是想为兄长分忧,凑些银钱使吗?”
“呵,”郑虤气极反笑“妹子打一耙的功夫倒是见长。那银子,可是为兄逼你拿的?若非为替你打探尚家”
“我已向皇后娘娘保举了兄长!”郑妙庄急急打断,此地是尚家,她虽命下人退至院中,终怕隔墙有耳,只得亮出底牌“兄长若要银钱,直言便是。”
“此为何言?”郑虤闻言,脸色更沉,拂袖欲去。
“五成!”郑妙庄咬牙“方才妹妹言语无状,兄长海涵。六成!权当妹妹给兄长赔礼,可好?”
“妹妹怕是还不晓得吧?”郑虤冷笑“今日一早,薛家父子已被‘送’出京师了。”
“怎会?”郑妙庄愕然,“昨日祖母明明”
“此事祖母已全权交与十七弟处置。”郑虤语带讥诮“算起来,还得多谢妹妹。若非你昨日一闹,老太太与十七嫂,还想不起立时将十七弟请回家中。”
“他他是阁老又如何?”郑妙庄强撑气势“我如今是皇后嫂嫂,莫非”
“正是。”郑虤眉头紧锁,打断她,语气沉痛“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郑家或许合该有此一劫。郑中堂托为兄转告皇后的嫂嫂,日后贵宅事宜,不必再知会郑家了。”言毕,再次举步。
郑妙庄真慌了神,疾步上前欲拦。郑虤虽有所防,奈何她动作极快,二人衣袖相擦,他赶忙后退半步。
“兄长莫抛下妹妹!”郑妙庄就势凑到近前哀恳,泪盈于睫“妙庄知错了,求兄长怜惜”
郑虤面色变幻,僵立原地,半晌未再挪步,也未再出声。
傍晚,在竹园消磨一整日的郑直这才来到守中堂。屋内暖香融融,十七奶奶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翻着账册,顶簪在旁伺候着茶水。见郑直进来,十七奶奶便欲起身。
“坐着吧!”郑直摆手,自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了。顶簪忙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至十七奶奶身后半步处,盯着一个男人瞅个不停。
郑直呷了口茶,缓声道“墨哥儿年纪到了,我瞧着满冠那丫头,在你跟前调理得极好,沉稳识礼,模样也周正。今日问过齐清修,她虽不舍,却也知是孩子的造化。你意下如何?”
十七奶奶合上账册,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亲达达虑得是。满冠的品性,妾身是知道的,配墨哥儿,倒也相宜。”她语速平缓,显是深思过“只是,齐清修到底是满冠的师父,又情分深厚。此事虽是你我定夺,也该多听听她的意思,方显周全。”
郑直“嗯”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似是斟酌。
这时,侍立在后头的顶簪,眼波微动。她与满冠同在太太跟前,颇有些较劲的意思。如今听得要将满冠放出去配人,心中顿觉畅快,仿佛去了个碍眼的“爷很太太思虑得极是。满冠这一去,便是正头娘子了,身份自是不同。我瞅着,这陪送的箱笼、衣裳头面,不妨略丰厚些,一则显太太的恩典,二则她过去脸上有光,也立得住。再者”她略一顿,声音更轻,“齐清修那里,太太或可额外赏份体己,全了她们师徒的情分,也免她多思多虑。”
她这番话,看似处处为满冠打算,实则是将‘打发’之事做得更漂亮,顺水推舟。既显了自己懂事,又将此事往前推实了几分。
十七奶奶听罢,淡淡瞥了顶簪一眼,未置可否,只对郑直道“顶簪这话,倒也在点子上。拢归是件喜事,该有的体面不可省。具体章程,还是亲达达拿主意。”
郑直将手中茶盏搁下,面色沉静“就按你们讲的办吧。齐清修那里,你看着安抚。顶簪”他目光扫过“你既想得周到,便帮太太多留心着些。”
“是!”顶簪连忙应下,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此时忽见挑心轻步入内,敛衽低禀“爷,太太,前院传来消息,孙司谏家大娘子今晨仙逝了。”
郑直闻言,神色顿时一黯,手中茶盏轻轻搁下,沉默片刻,对十七奶奶道“娘子预备一份祭礼。”
他随即起身,意欲回西梢间。
“爷的身子还未大好,此刻天色已晚,外间寒气又重。”顶簪见状,忙近前一步,柔声劝道“不如先请朱家姑爷代为致祭,待爷大安了再亲去,孙家定能体谅”
“不必多言。”郑直抬手止住她,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俺与僧保义结金兰,他家中有丧,岂有因小恙便不亲临之理?”言罢,拂开顶簪欲搀扶的手,径自往寄所托走去。
顶簪面上闪过一丝委屈与不平。
“挑心,你们去伺候亲达达更衣。”十七奶奶适时开口,声调平稳,既未阻拦郑直,也未责备顶簪,只伸手轻轻按了按顶簪的手臂,示意她稍安。
挑心忙带着一旁伺候的丫头们跟入进了寄所托伺候。郑直虽余怒未消,但并未迁怒下人,默然由她们服侍。更衣毕,郑直步出,见顶簪犹自面带悻悻之色,便驻足,目光扫过她,最终落在神色沉静的十七奶奶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都记着,内宅诸事,自有太太主持。外头人情往来、礼数应酬,该当如何,唯有俺能定夺。”
“奴与下人们都省得了。”十七奶奶立刻应声,不着痕迹地将话头接过“亲达达重伤初愈,切莫过于伤神劳顿。”她随即转向挑心,吩咐道:“速去备轿,传话前院,让安嬷嬷请汤家姑爷陪同爷一道过去,路上仔细照应。”
挑心领命疾步退出,郑直这才面色稍缓,返身回内间做最后整理。十七奶奶始终未再多言,只轻轻揽着犹带不忿的顶簪,掌心传来的力道既是安抚,亦是约束。
待郑直准备妥当,由丫头们搀扶着乘肩舆来到马厩,朱千户与贺五十等人早已备好车马等候。郑直登车坐定,闭目养神,指间捻着一支未点的烟卷,心中却已转过数重思量。
正德帝不欲他过早复出视事;刘健、李东阳、谢迁、王岳等人却盼他早日回朝,以定清白。身处两难,正需一个不落痕迹的契机。孙家丧事,恰是可为之机。此番公开露面致祭,既是对外暗示‘可复班’的姿态,足以搪塞内阁那边的催促,届时只需推脱‘圣意未允’;在正德帝与刘瑾处,自个儿又未正式上本请归,他们也难有话头。
其实原本郑直并无意亲往,毕竟逝者非孙汉本人。然而顶簪方才那逾越本分的劝阻,却令他警醒。此女已有恃宠而骄的苗头,长此以往,内帷不宁。索性借题发挥,一则全了兄弟义气,二则正可敲打敲打这日渐骄纵的身边人,亦是做给家中其他人看。
攘外必先安内。若似宫中太后那般人物生于寻常豪族,只怕倾覆之祸临头,当事者犹懵然不知。思及此,郑直方才那番作态,半是真怒,半是立威。只是太太方才的反应应对得那般迅捷妥帖,全然顺着自个儿的台阶而下,未曾流露半分诧异或劝解。她是真的贤惠懂事,还是已然窥破了自个儿这番‘醉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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