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大营。
辕门外,黄土铺道,净水泼街。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是为了防备敌袭,而是为了摆出一副最体面的仪仗。
两旁旌旗招展,猎猎作响,连平日里杀气腾腾的刀枪,今日都擦得锃亮,仿佛是迎亲的妆奁。
大帐内,袁绍的金盔换成了进贤冠,铁甲换成了宽袍大袖的锦衣,腰间悬着一块古玉,硬生生把那股子统兵大将的杀伐气,压成了一副礼贤下士的儒雅相。
“公则,郑公已至何处,可有探马来报?”袁绍转过身,捻须微笑,眼中满是即将迎来高光时刻的期待。
郭图连忙上前:“启禀主公,三日前已到元城,算算时日,今日午时当至黎阳了。”
“好!”
袁绍点头:“郑公乃海内人望,能得他一言,胜过千军万马。今日他若至此,我这‘顺天应人’的大旗,便竖起来了。”
郭图拱手示意:“主公放心,画师都安排在侧了,定能将主公迎贤的佳话,传遍九州。”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大手一挥:“走!随我出迎!”
郭图、逢纪一干谋士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往大营外走去。
站在辕门外,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大道,袁绍心潮澎湃。
等那个名满天下的老人,坐着他儿子袁谭安排的马车,缓缓驶入这黎阳大营。
到时候,他要亲自执鞭坠镫,扶郑玄下车。
这一幕只要传出去,天下士子的心,还不尽归河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巳时等到了午时。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的阳光烤得地皮发烫。
那条铺着黄土的官道尽头,依旧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袁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那身厚重的锦衣此刻成了累赘,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原本觉得自己很威风,可现在,被几千双眼睛盯着晒太阳,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了鸽子的傻瓜。
“公则,”袁绍沉着脸,“你不是说算好了脚程,今日午时必到吗?怎么还不见踪影?”
郭图也有些慌,不停地擦汗:“这许是郑公年迈,车驾走得慢些。又或是路上耽搁了片刻。主公稍安勿躁,再等等,再等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
原本肃立的仪仗队开始出现了骚动,有些士卒站得腿麻,忍不住偷偷活动手脚,兵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连那些陪同等待的许攸、辛评等人,也都面露疲色,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袁绍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袁本初这辈子,还没这般像个孙子一样等过人!
“不等了!”袁绍一甩袖子,正要发作回营。
“来了!来了!”
忽然,了望塔上的斥候高声喊道:“正北方,有烟尘扬起!有骑兵赶来!”
袁绍心头一喜,瞬间变脸,方才的怒气一扫而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端起那个礼贤下士的架子,脸上挂起如沐春风的微笑。
“快!奏乐!鼓瑟吹笙!”
一时间,营门口乐声大作,钟鼓齐鸣,热闹得像是过年。
然而,随着那烟尘越来越近,众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没有安车驷马,没有浩荡车队,没有大儒的排场。
只有一匹快马,疯了似的朝着这边狂奔。
马上的人衣衫不整,背上也没插令旗,看着不像是送喜报的,倒像是报丧的。
乐声渐渐稀疏,最后那个吹笙的乐师也尴尬地停了下来,只剩下那匹快马沉重的喘息声。
“报——!”
骑士冲到近前,大概是太急,下马时一个没踏稳,“噗通”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黄土。
“大将军!大将军!”
袁绍脸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
他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信使,心里升起一股极度的不祥预感,连声音都变了调:
“何事惊慌?大司农呢?郑公的车驾何在?”
那信使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看袁绍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回回大将军”
信使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郑公郑公他三日前,病逝于元城了!”
这!!!!???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许攸看了一眼郭图,刚想出声,喉头动了两下又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袁绍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张儒雅的面皮,正在一点点崩裂。
“你说什么?”
“郑公死了。”
“放肆!!”
袁绍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信使的肩膀上,将人踹得翻了个跟头。
他咆哮如雷,全然没了大将军的风度:“我是问你!我准备了这十里黄土,准备了这钟鼓乐舞,准备了这满营的旌旗郑康成呢?他人在哪?!”
他不管郑玄死不死!
他只知道,自己这场精心策划的“大秀”,演砸了!
这简直是把脸伸出去,让天下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要是传出去,他袁本初就是个笑话!
信使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赶紧继续跪着:“大将军明鉴啊!那大司农身子本就不好,到了元城便不行了如今如今只有一口薄棺,葬在了元城郊外荒野”
“薄棺?荒野?”
袁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郭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
就在这时,旁边的逢纪眼神一闪,突然大声喝道:“慢着!郑公如何会死?大公子既然派人去接,且此前报来书信,言郑公‘欣然允诺’,甚至感念主公大义!既是欣然前来,怎会莫名其妙死在半路!”
逢纪这话一出口,郭图面色大变,恨不得上去缝住他的嘴。
虽然逢纪说得像是在替大公子袁谭开脱,但这字字句句,都在点名一个事实——信息有误!
也就是说,袁谭在禀告他父亲袁本初的时候,撒谎了!
至于逢纪为何如此?
因为,逢纪暗中支持的是小公子袁尚!
这和平时对付沮授、田丰不一样,对付那些冀州派,郭图和逢纪还能穿一条裤子。
但如今涉及到了夺嫡之争,那就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