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前线,曹营中军大帐。
即便已经立秋,但这日头依旧毒辣异常,像是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来。
“啪!”
徐晃一把扯下头盔,重重摔在手里,大步跨到帅案前。
“主公!如今这仗打得实在憋屈!”
曹操微微抬头。
只见徐晃满脸尘土,汗水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淌,冲出几道泥沟。
他赤红着眼,指着帐外:“那袁军今日又向前推进了五里,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还派细作前来散布谣言,我军不少士卒军心动摇。主公,我等将士皆愿出战,岂能让袁绍小儿如此小觑!”
张辽也阴沉着脸,上前一步抱拳:“主公,公明言之有理。此地平坦,正利骑兵冲杀。末将愿领八百轻骑,趁夜冲营,哪怕不能破敌,也要挫一挫那袁绍的锐气!”
帐内众将皆是一脸愤懑,鼻孔里喷着粗气。
这是主力对决,不是街头斗殴。
自从退守官渡,大军便是只守不攻。
而袁绍自六月中旬以来,调兵遣将,不断推进。
而己方却连阻挡都没阻挡一下。
这让军士们难免有些气馁。
虽然每日操练不断,但是大敌当前,如此做派,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帅案后,曹操只着一件被汗浸透的单衣。
他手里捏着块湿布巾,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脖颈。
徐晃张辽见主公不答,下意识的都看向曹洪。
这曹家本将正要开口,只见曹操把布巾往铜盆里一丢,“啪”的一声水响,却像惊雷般压住了噪杂。
“诸君为何如此焦躁?”
“袁绍兵马十倍于我,粮草堆积如山。他巴不得我们沉不住气,冲出去跟他硬碰硬。公明,文远,我军修筑壁垒,优势在于固守,何必出去与袁绍硬拼?”
“可”曹操两句话说的徐晃不知道怎么辩驳,他只好扭头看了看荀攸,想让军师来帮忙争辩几句。
“没有什么可是。”曹操挥手打断,语气平淡,“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今我军示敌以弱,那是为了诱其骄惰。什么时候该打,我自有分寸。传令下去,各营严防死守,敢言出战者,斩!”
一个“斩”字,瞬间封死了所有的怨气。
徐晃和张辽对视一眼,满嘴苦涩,只能无奈抱拳应诺,退回队列。
帐内其余诸将,曹洪、乐进等人虽未开口,但这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鼻孔里喷着粗气,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气氛压抑,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瞬间冲散了帐内的汗臭。
那味道苦涩中带着股辛辣,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天灵盖发麻。
众人回头,只见郭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黑瓷碗。
“奉孝,这是何意”曹操鼻子抽了抽,这味道他太熟了。
光闻闻味道,就知道这正是林阳给他开的那剂专治头风的药。
“主公,莫管这药。”郭嘉没理会众将的目光,径直走到帅案前。
他把药碗往案上一搁,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
“此物,主公需先过目。”
“哦?袁本初送来的?”曹操伸手去接,“莫不是劝降书?他倒是有闲心。”
“不是劝降书。”郭嘉手轻轻递了过去,“是檄文。陈孔璋写的《为袁绍檄豫州文》。”
“陈琳?那个广陵才子?”曹操眉毛一挑,来了兴致,他接过帛书,“听闻此人笔力颇锋,那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编排我的。”
大帐内,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曹操手中的绢帛上。
曹操满不在乎地扯开系绳,哗啦一声展开。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看到“特选忠良”那几句,他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审阅公文。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捏着帛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赘阉遗丑”
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轰!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曹操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去了一万只知了,在疯狂嘶鸣。
眼前的字迹开始扭曲重叠,变成了一把把带毒的尖刀,狠狠地戳向他心里的伤疤。
太监之后!
这是他曹孟德一辈子的痛,是他无论立下多大功业都洗不掉的污点。
如今,陈琳把这块遮羞布,当着天下人的面,不仅给他撕了,还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陈琳”
曹操喉咙里发出低吼,双目赤红。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剧痛,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向了他的头颅。
“呃——!”
曹操惨叫一声,手中的檄文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歪,竟是从帅椅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主公!”
“主公!”
大帐内瞬间乱作一团,众将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冲上前去。
曹操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疼。
太疼了。
就在旁人慌乱之时,郭嘉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几步跨到曹操身边。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单膝跪地,将药碗凑到曹操嘴边。
“主公!喝药!”郭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的冷静。
听到“喝药”二字,曹操本能地张嘴。
苦涩滚烫的药汁顺着嘴角灌了进去。
“咕咚。”
一口入喉,那是直冲天灵盖的辛辣。
“咳咳咳!”曹操被呛得连连咳嗽,但还是吨吨吨的连着吞咽。
细辛性烈,走窜九窍。
随着这碗药灌下去,一股热流迅速从胃部升腾而起,直冲脑络。
那原本拥堵淤滞的气血,就像是被大锤强行砸通了淤泥。
一碗药见底。
郭嘉把空碗往旁边一扔,也不顾形象,伸手替曹操顺着胸口的气。
帐内诸将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地上的曹操。
徐晃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若是主公有个三长两短,这仗还打个屁?
一息,两息
曹操那原本紧缩成一团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那张扭曲的脸,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心的那个死结,却是已经解开。
曹老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单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呼”
等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焦距重新聚拢。
“活活过来了”
“主公!”众将这才敢出声,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此时此刻声音竟然都有些发颤。
“吾此乃头风犯了,不必惊慌。”曹操摆了摆手。
“扶我起来。”曹操伸出手。
郭嘉和曹洪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帅椅上。
曹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碗摔碎的碎片,嘴角扯出一缕难看的笑容。
“此文之犀利,堪似一剂毒药!”
郭嘉苦笑一声,拱手道:“嘉初读此文,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自知主公性情,这陈孔璋下笔太毒,直刺人心。故而不敢耽搁,煎了药汤,这才敢拿进来。”
“哈哈,知我者,奉孝也!”曹操哈哈一笑,完全没了之前的模样,一指地下的碎碗,“但我有良药,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