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突兀地从院内传来,打断了这主仆间劫后余生的温情: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呢?原来是我们在南京当了大官的二少爷回来了啊!”
林易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抬眼向院内望去。
只见他那大伯林宏远的独子——他的堂兄林明辉,正穿着一身绸缎睡衣,外罩一件锦缎长衫,懒洋洋地倚在内院的月亮门框上。
他脸上挂着一种看好戏般的讥笑之色,双手抱胸,斜眼看着大门口的林易和林伯。
林明辉见林易只是淡淡瞥了自己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继续温言对老仆林伯说话,完全将自己当成了空气,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顿时僵住,随即转为恼羞成怒。
他自觉受了轻视,尤其是在一个下人面前,更是觉得颜面扫地。
他猛地站直身体,指着林伯,厉声呵斥道:“老东西!没看见主子在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滚一边去!”
林伯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下意识地就要躬身退下。
在等级森严的林家,他一个老仆,面对主家少爷的斥责,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
“林伯,且慢。”林易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轻轻按住林伯想要退后的肩膀,目光却依旧没有看向林明辉,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林易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大清早的,你要是没睡醒,就回屋接着睡去,我这里有事,没空听一只丧家之犬在耳边聒噪。”
“你!你说什么?!”
林明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脸色涨红,伸手指着林易,浑身发抖:“林易!你放肆!这是我的林家,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撒野!你以为你在金陵当个什么芝麻小官就了不起了?在这里,我才是主子!”
他越说越气,猛地朝院子里一挥手,尖声叫道:“来人,都死哪儿去了!给我把这个不知尊卑目无兄长的东西给轰出去!”
随着他的叫喊,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一直躲在月亮门后窥探的护院和一帮穿着短褂的壮汉立刻涌了出来,大约有七八个人,瞬间将林易、林伯以及他带来的两名护卫围在了大门口,神色不善。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包围,林易带来的那四名扮作随从的军情处队员,脸上却没有丝毫紧张之色。
他们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在四周呈扇形散开,隐隐护住林易侧后,眼神冰冷地扫过围上来的护院,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
熟悉军情处作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枪就藏在这种最顺手的位置,随时可以抽出来射击。
那种经历过生死厮杀,见惯了大场面的镇定,与对面这群虚张声势的家奴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易本人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根本不存在。
他根本没有将林明辉和这些狗腿子放在眼里,也相信这些身经百战的军情处队员们就能解决掉麻烦。
林易依旧扶着浑身僵直、脸色惨白的林伯,语气温和地继续问道:“林伯,别怕,没事的。我走的这些天,家里一切都还好吗?我爹娘和弟妹不在,有没有人为难你?”
林明辉见林易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敢无视自己,反而去关心一个老奴才,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又见对方那四个随从一副有恃无恐中带点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他这么狂啊,狂到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存在!
林明辉见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已将对方“团团围住”,顿时信心爆棚,以为林易是死要面子硬撑,或者根本不知道这些高价招来的护院有多厉害。
他狞笑一声,上前两步,指着林易的鼻子骂道:“林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识相的赶紧自己滚蛋!否则,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让人把你扔出去!”
这时,被眼前阵势吓得魂不守舍的林伯生怕大少爷吃亏,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老泪纵横,挣扎着就要向林明辉下跪求饶:“辉少爷!辉少爷息怒啊!都是老奴的错!不关大少爷的事!老奴给您磕头赔罪了!求您高抬贵手”
“林伯!不可!”林易脸色一沉,手上用力,坚决地托住了林伯就要弯下的膝盖,不让他跪下去。
就在他搀扶林伯的瞬间,因为拉扯动作,林伯宽松的袖口被向上撩起了一截。
林易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林伯那布满老年斑的枯瘦手腕上方,赫然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
那淤痕颜色深重,边缘模糊,显然是被人用力击打所致,绝非自己不小心磕碰能造成的!
林易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心底窜起!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动作轻柔地将林伯扶稳,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明辉。
林易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坚硬的冰层在碎裂:
“我问你,林伯这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没事的,大少爷!是是老奴自己不小心,年纪大了,磕着碰着是常事”
“自己不小心?”
林易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伯,你告诉我,是谁干的?”
“是老子干的!怎么着?!”
不等林伯开口,一旁的林明辉已经嚣张地叫嚷起来。
他双手叉腰,一脸的不屑和挑衅:“一个老不死的下贱奴才,吃里扒外的东西,连这家里谁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都看不清,老子教训他一下怎么了?轮得到你来管闲事?”
林易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冰冷。
可林明辉却越说越得意,仿佛找到了羞辱林易的绝佳借口,指着林易的鼻子骂道:“林易!你少他妈在这里充大头蒜!真当自己是个官了?告诉你,在这里,老子说了算!识相的赶紧给我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