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少白时空的氛围凝滞如铁。
雷梦杀一行人望着天幕上,那身孤傲青衫在晓梦平静却重若万钧的话语前,终究屈膝、俯首、接过明黄圣旨的画面,神色皆是复杂难言。
百里东君缓缓放下一直握在手中却忘了饮的酒壶,长长叹了口气,素来洒脱的眉宇间染上沉重:“天幕之上,大义名分、人心向背,甚至生死荣辱……如今皆系于天启城那位陛下一念之间。
萧瑟这孩子……终究还是过于自信,也太小觑了‘规则’二字。”
雷梦杀深以为然,声音低沉:“正如晓梦所言。
往昔他能那般行事,凭恃的无非是明德帝独一无二的宠爱与宽容。
可如今龙椅上换了人,规矩也就变了。”
他目光锐利,似能穿透天幕,看到更深处,“徜若那位陛下当真一道圣旨,将‘萧楚河’之名从玉牒宗谱中彻底勾除,那么未来,即便他武功尽复、智谋百出,再想踏入天启,也难聚集起足以撼动大势的力量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道破了最关键处:
“因为‘大义’已失。
跟随‘永安王萧楚河’,天下人尚可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名正言顺。
可若跟随的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萧瑟’?
那便形同谋逆,是另立山头,是要颠复整个北离法统!
这名分一坏,人心便散,再多的情分与算计,也抵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七个字。”
当天幕上,晓梦与卫庄的对话隐约传来“聚集九位剑仙”之语时,少白时空的众人,无不悚然动容!
九位剑仙?
那是足以倾复一国、改天换地的力量!
北离立国至今,明面上同时存在的剑仙也从未超过十指之数!
雷梦杀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天的师尊李长生,眼中尽是惊疑与探寻:“师傅!
聚集九位当世剑仙……那位皇帝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真要行那逆天改命、或席卷天下之事?”
李长生雪白的须发在不知何时起的风中微动,他深邃的目光依旧锁着天幕,仿佛要看清那背后翻涌的、超越时空的迷雾。
良久,他缓缓摇头,素来洞察世情的眼眸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深深的疑虑与凝重:
“九位剑仙汇聚,其力可通玄,其势可倾天。但具体为何……为师,亦窥不破。”
当雷无桀那番赤诚又犀利的质问响彻天幕时,少白众人无不错愕,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雷梦杀与李心月身上。
叶鼎之抚掌而笑,眼中带着欣赏:“雷兄,看来我们都小瞧了你家这小子。
他这不是傻,是至纯至性,反而照见了许多我们因世故而忽略的真相。”
百里东君也用骼膊肘碰了碰雷梦杀,调侃中带着认真:“雷二,你这双儿女,我看心思剔透这点,怕是随了心月嫂子多一些。”
雷梦杀望着天幕上情绪激动、眼框发红的儿子,心底最柔软处被狠狠触动,面上却不肯服软,嘴硬道:“谁说的!
这小子分明随我,这叫大智若愚,一眼看穿本质!”
就在众人为雷无桀那“玲胧心”感慨之际,天幕画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切换!
【视角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攫取,从雪月城喧嚣的看台瞬间拉升、飞跃,划破长空,最终以一种近乎俯冲的姿态,直扑那座雄踞北离中央、恍若蛰伏巨兽的天启皇城!
皇城深处,静谧得只有棋子落枰的微响。
一袭素白常服的皇帝披散着墨黑长发,正与对面的国师齐天辰对弈。
他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忽而悠悠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回响:
“国师,你说……一个人若经历了数十年沉浮跌宕,看遍了风云变幻,他的志向与野望,当真会彻底改变吗?”
齐天辰手执黑子,沉吟片刻,缓缓道:“人心如古玉,质地难移。
然,外在形塑之力若足够强大,纵是顽石亦可改其纹路。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皇帝唇角微扬,似是赞许,又似别有深意。
他落下一子,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接着问道:
“那依国师看,朕那三位远在江湖的皇兄之中,谁会是那个最懂得‘顺势而为’的聪明人?”
齐天辰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道:“军国大政,老臣只司观测国运星象,为陛下祈福禳灾,岂敢妄议亲王?”
皇帝轻笑,目光却未离开棋盘:“国师过虑了。
不过是闲谈家事,听听你对几位久未归家的兄长之印象罢了。
他们远离庙堂已久,与当下朝局何干?”
齐天辰闻言,略一拱手,方才谨慎开口:“陛下既垂询,老臣便斗胆妄言。
白王殿下,性情沉潜,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然……决断之时,或失于果敢。
赤王殿下,锋芒毕露,进取之心甚炽,却偶有谋略未周之处。”
他顿了顿,抬眼悄然掠过皇帝平静无波的面容,声音更低了些:
“至于……永安王殿下。
昔年在天启时,才惊四座,光芒夺目,其锐气不逊赤王,又因琅琊王之故,拥趸甚众。
只是离京多年,江湖风霜……不知是否磨平了棱角,抑或,沉淀了心性。”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又拈起一子,语气如同讨论棋局般随意:
“白王嘛,只要不行差踏错,倒也安稳。
就怕雪月城此番刺激,逼得他……剑走偏锋。
至于赤王,”
他指尖棋子轻敲枰面,“倒是枚好棋,锋芒够利,也好用。”
话锋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国师,与暗河……可曾打过交道?”
齐天尘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确有些许接触,皆为公事,并无私交。”
“那,”
皇帝终于抬起眼,眸光深静如古井,看向齐天尘,“国师对暗河那几位当家……作何评价?”
齐天尘沉吟良久,字斟句酌:“陛下明鉴万里,洞若观火。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江湖风评虽毁誉参半,但其人……志不在小,此心路人皆知。”
“啪!”
一枚白玉棋子被皇帝轻轻按在棋盘某处,发出定音般的一响。
“哦?志不在小……”
皇帝复述着这四个字,语调平平,却让殿内温度仿佛骤降,“看来,这不是一枚……甘心永远做棋子的棋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幕画面如同被利刃切开,骤然转换!
一间幽深晦暗、仅靠几盏油灯照明的密室。
苏昌河独自端坐,影子在石壁上被拉长,扭曲如鬼魅。
铁门无声滑开,一道披着厚重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缓缓步入。
苏昌河抬眼,目光如冰冷的锥子,刺向来人,声音在密室中回荡:“赤王殿下,甘冒奇险约见老夫,所为何事?
殿下应当知晓,暗河……已奉陛下旨意行事。”
来人摘下斗篷,露出萧羽那张因野心与焦虑而略显苍白的脸。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本王自然清楚。
所以今日,我找的不是‘暗河’,而是你,苏昌河。
我想谈的,是你我之间的合作。”
苏昌河面色纹丝不动,只微微蹙眉:“与殿下合作,意味着背叛当今圣意。
暗河上下,未必会随老夫走上这条绝路。”
“所以本王找的是你,而非整个暗河。”
萧羽上前一步,眼中闪铄着洞悉与诱惑的光芒,“苏暮雨他们要的,或许只是一个重见天日、洗刷污名的机会。
但大家长你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苏昌河眼皮微抬:“哦?那殿下说说,老夫想要什么?”
萧羽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剖开人心:“你要的,是暗河彻底挣脱这数百年的泥淖,不仅要站在阳光之下,更要……
手掌权柄,让天下人再不敢以‘杀手组织’轻篾视之!”
他盯着苏昌河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而我,能给你实现这个野心的台阶,乃至……权柄本身。”
密室中陷入死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苏昌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野心……需要实力匹配。
殿下凭什么认为,你能反得了天启城那位?
如今他坐拥强兵,威加海内。”
“凭我身后有孤剑仙洛青阳!”萧羽猛地抬头,眼中疯狂与希冀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孤剑仙?”
苏昌河眼神一凛,随即化为一抹几近嘲讽的冷静,“数年前,他或有一剑撼动天启的可能。
如今?一位剑仙……还够吗?
怒剑仙颜战天的尸骨,可还未寒透。”
“那不一样!”
萧羽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孤剑仙的‘凄凉剑’已至最后关头,随时可能踏入神游玄境!
待他破关之日,便是问剑天启之时!
那将是真正足以颠复乾坤的一剑!”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兵刃,而是一张折叠得极其仔细的陈旧纸条。
他将其按在桌上,缓缓推向苏昌河,动作带着某种献祭般的庄重。
苏昌河展开纸条,昏黄灯光下,只匆匆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字迹与一个隐秘的印记,他素来稳如磐石的身躯竟几不可察地一震,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颤斗起来。
密室中时间仿佛凝固。油灯的光晕在苏昌河变幻不定的脸上跳跃。
许久,他缓缓抬首,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深不见底,却又燃烧着某种危险的火焰。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钧权衡:
“暗河,不会公然违逆天启那位的明旨。”
他话锋一转,直视萧羽:
“但老夫苏昌河个人的脚步……不会因任何人、任何旨意而停下。
说吧,殿下,接下来……你欲如何?”
萧羽脸上终于绽开一抹计谋得逞的、冰冷而兴奋的笑意,他收回手,轻声道:
“接下来?只需静待便可。”
“等我们那位‘沉稳’的白王皇兄……在雪月城受刺激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他的反应,将决定我们……何时落下第一子。”
画面倏然收束,如倦鸟归林,再度沉入天启皇城那深不见底的静谧之中。
棋盘两侧,皇帝与齐天尘的身影仿佛从未移动。
檀香袅袅,光阴在此处流淌得格外缓慢。
皇帝修长的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白玉子,于指腹间缓缓摩挲,似在掂量其重量,又似在思索更幽微之物。
他并未抬眸,声音如古琴馀韵,在空旷殿宇中悠悠荡开:
“人呐,一旦掌心真正攫住了权柄的分量,那点藏在心底的、原本或许只求一丝救赎或认可的‘念想’,便不再甘于蛰伏了。”
他顿了顿,白玉子“嗒”地一声轻响,落入纵横交错的经纬之中,定住一方乾坤。
声音随之转沉,平淡,却字字凿在人心上:
“又或者,那野心本就在那里,从未变过。
只是从前在世所眷恋、心中所重之人眼前,硬生生压住了一辈子,藏得滴水不漏。”
皇帝终于抬眼,目光越过棋盘,望向殿外无垠的苍穹,眼底深处似有云涛翻涌,又迅速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海:
“可野心这东西,终究是活物。”
“一旦被撬开一丝缝,见了光,嗅到了高处那真正自由且凛冽的空气……”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馀音散入寂静:
“便再也,关不回去了。”
】
“皇帝究竟在说谁?”
“苏昌河这是要反叛皇帝了!?”
“昌河!你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