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光影流转,从白日屠城的惨烈景象,倏然切换回雪月城那笼罩在不安夜色下的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很快被仓惶打破。
“报——!!!”
一声带着明显惊惶的呼喊由远及近,一名值守弟子脚步跟跄地冲入司空长风与宋燕回等人所在的院落,声音都变了调:“三城主!不好了!山门外……无双城卢玉翟他、他……”
司空长风眉头一拧,沉声喝道:“慌什么!卢玉翟怎么了?说清楚!”
那弟子被他一喝,勉强定神,急声道:“卢玉翟来了!但他……他浑身是血,几乎成了血人!
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伤势更重的少年!
两人倒在城门牌坊下,值守师兄发现时,卢玉翟只剩一口气了!”
“什么?!”
司空长风脸色骤变,一旁的宋燕回更是如遭雷击,顾不上自身伤势未稳,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弟子的衣襟,双目赤红:“你说玉翟来了?还背着一个少年?!你看清楚了?!”
那弟子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求助般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祥预感,对弟子点了点头:“带路!立刻将人抬到我的药庐!快!”
“是!”
片刻之后,素来清净的药庐被紧张的气氛填满。
当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卢玉翟,连同他背上那个同样伤痕累累、面色如金的少年被小心翼翼抬进来时,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宋燕回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在了那少年脸上,即便血污满面,即便稚气未脱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他也一眼便认了出来!
“无双?!是无双!”
宋燕回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心痛。
他抢上前,想要触碰,却又怕加重伤势,手指悬在半空,不住颤斗。
或许是这熟悉的呼唤刺激了濒临涣散的神志,卢玉翟紧闭的眼睫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宋燕回那张写满焦灼与痛楚的脸。
“师…师尊…”
卢玉翟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弟子…弟子…来…了…”
“玉翟!玉翟你撑住!”
宋燕回半跪在担架旁,握住大弟子冰冷的手,声音发颤,“告诉为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路上遭了埋伏?
是谁干的?!”
卢玉翟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开始涣散,却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不…不是埋伏…是…是武成侯…王翦…”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胸膛剧烈起伏。
“他…亲率大军…突然围攻…无双城…城…破了…”
“什么?!!!”
药庐之内,除了昏迷的无双和弥留的卢玉翟,所有人——司空长风、尹落霞、闻讯赶来的几名长老,连同侍立的弟子,齐齐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
无双城被攻破?
还是武成侯王翦亲自率军?
这消息太过骇人,几乎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卢玉翟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宋燕回脸上,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无尽的遗撼:“师尊…弟子…无能…护不住…无双城…姑负了…您的…期望…”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却突然亮了一下,望向旁边担架上无知无觉的无双,又转回宋燕回,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
“但…弟子知道…无双师弟…是…无双城的…未来…拼死…把他…带了出来…能…能做您的弟子…玉翟…心满意足…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紧握着宋燕回的手,也缓缓松脱。
“玉翟!玉翟!!”
宋燕回嘶声呼唤,用力摇晃着弟子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这才骇然发现,卢玉翟腰腹之间,有一道几乎将他斩成两截的恐怖创口,只是被破烂的衣物和凝固的血块勉强遮掩着,此刻鲜血仍在汩汩渗出,早已浸透了身下的担架。
司空长风面色凝重至极,迅速上前,三指搭上卢玉翟的颈脉,凝神细察。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迎着宋燕回绝望中带着一丝希冀的目光,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药庐内,死一般的寂静瞬间降临。
唯有宋燕回粗重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声,以及那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最终化为破碎呜咽的悲鸣。
他紧紧抱着大弟子尚存馀温却已生机断绝的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斗着,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混合着滔天的恨意滚落。
“王翦……王翦……!”
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泪与刻骨铭心的仇恨,“我宋燕回……在此立誓!
此生与你……不共戴天!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尹落霞站在一旁,看着宋燕回那痛失爱徒、悲愤欲绝的模样,心中同样绞痛。
她走上前,轻轻将手放在宋燕回颤斗的肩上,想要给他一丝支撑与安慰,却又深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司空长风的目光从卢玉翟渐趋冰凉的尸身上移开,又落在一旁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无双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疙瘩。
他强迫自己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与悲愤中冷静下来,迅速理清思绪。
“来人。”
他沉声对侍立在一旁的弟子道,“速去请唐莲到议事厅候命,不得有误!”
“是!”弟子领命,匆匆而去。
吩咐完毕,司空长风才走到无双的担架旁,蹲下身,仔细查探其伤势。
他手法娴熟地检查脉搏、翻看瞳孔、探查几处关键伤口与内息。
宋燕回此时也勉强从悲恸中挣扎出一丝理智,紧张地望向司空长风。
半晌,司空长风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对宋燕回道:“宋兄放心。
无双少侠虽外伤不轻,内息紊乱,但根基未损,脏腑要害也避开了。
多是脱力、失血与惊吓所致。
我已用真气护住其心脉,稍后施以金针汤药,好生调养些时日,自可痊愈,不会留下隐患。”
宋燕回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略微一松,但看向卢玉翟尸身的目光,悲恸与恨意丝毫未减。
“落霞仙子,”
司空长风转向尹落霞,语气凝重,“烦请你暂且留在此处,协助照料宋城主与无双少侠。
尤其无双,需人时刻看护。”
尹落霞点了点头,柔声道:“城主放心,此处交给我。”
司空长风不再多言,对宋燕回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开药庐,径直往议事厅而去。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沉重。
唐莲早已奉命等侯在此,见司空长风面色沉凝地走进来,心中不由一紧:“三师尊,可是出了大事?
药庐那边……”
司空长风抬手止住他的询问,径直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如炬地看向唐莲,沉声问道:“唐莲,我问你,最近关中天启城方向,我们安插的诸王眼线,或是江湖上的消息渠道,可有异常?
有无重要消息传来?”
唐莲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片刻,肯定地摇了摇头:“回禀三师尊,近半月以来,无论是天启城中几位王爷府邸的暗桩,还是我们分布在主要官道、关隘的眼线,皆无特别紧急或异常的消息传回。
江湖上虽然偶有风波,但也并无涉及朝廷与大宗门剧烈冲突的传闻。”
“没有?一点风声都没有?”
司空长风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怎么可能?
无双城!那可是屹立百年的无双城!
一夜之间被朝廷大军攻破,城主不在,大弟子拼死逃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何会没有半点风声,提前传到我们雪月城来?!”
他负手在厅中踱步,声音越发低沉:“即便是朝廷行动再隐秘,调动大军围城,不可能毫无痕迹。
身毒到无双城,沿途多少关卡,多少耳目?
除非……”
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除非有人提前清理了道路,封锁了消息!
或者,我们雪月城的某些消息渠道……已经出了问题!”
唐莲听到“无双城被破”,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此刻再听司空长风的分析,更是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起。
他连忙躬身,语气急促:“三师尊,若果真如此,事关重大!
弟子这就加派最精干的探子,即刻出发,分多路往天启城方向以及无双城周边查探!
务必弄清真相!”
“立刻去办!要快!”司空长风斩钉截铁。
唐莲领命,转身欲走,又被司空长风叫住:“记住,挑选绝对可靠之人,行事务必隐秘!
另外,传令下去,即日起,雪月城四门加强警戒,巡防加倍,任何可疑之人或消息,第一时间上报!”
“是!”
唐莲匆匆离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司空长风一人。
他缓缓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舆图前,目光扫过代表无双城的位置,又缓缓移向天启城,再掠过蜀中、望城山……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游移,最终重重按在天启城上。
“武成侯王翦……亲自出手……”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与自己对话,又仿佛在叩问那不可测的天意与君心,“这位年轻的陛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尚不足意,如今……是真要将这天下武林,也一并纳入你的棋盘,顺你者昌,逆你者……亡吗?”
他在舆图前枯立良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一夜无眠。
直到次日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议事厅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馀缕缕青烟。
司空长风眼中布满血丝,眼下泛着青黑,依旧坐在主位上,如同一尊石雕。
“师尊!”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唐莲去而复返,手中紧握着一封染着露水、显然是连夜疾驰送达的密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惊惶。
司空长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一把抢过密报,飞快拆开,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句。
只看了数行,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尽,拿着密报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
“三师尊,究竟怎么了?”
唐莲见师父如此失态,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急声追问。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仿佛要将那密报上的文本刻入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天启城那位……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布局!”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他不仅派武成侯王翦破了无双城,同时……
还让白王萧崇,带着一个名叫‘晓梦’的神秘女子,自蜀中南下!”
唐莲屏住呼吸。
“他们一路行来,并非游山玩水,而是……问道!”
司空长风语气沉重,“专挑天下道门名山,登门‘论道’!
短短半月,已连败龙虎、齐云等数家道门魁首,逼得各家封山闭户,不敢再出!”
“什么?!”
唐莲倒吸一口凉气,这消息比无双城被破更加令人匪夷所思,“那望城山呢?
有道剑仙赵玉真前辈坐镇,他们难道也……”
“密报上说,”
司空长风打断了唐莲的话,声音低沉得可怕,“白王一行人,三日前,已经上了……望城山。”
唐莲的心猛地一沉。
“那晓梦与道剑仙,一问道,二论剑。”
司空长风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具体过程无人得知,但结果……道剑仙赵玉真,连输半招!
已亲口下令,望城山……封山,弟子不得出山!”
“这……这怎么可能?!”
唐莲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道剑仙赵玉真,那可是江湖公认的剑道绝巅之一,与自家二师尊齐名的存在!
竟然会输?
还是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
“那晓梦……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知。”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更糟糕的是……据这密报最后提及,白王萧崇与那晓梦……
在望城山事了之后,并未返回天启,而是……转道向东。”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议事厅的墙壁,望向了雪月城外未知的远方,一字一顿:
“他们……已经在来我们雪月城的路上了!”
“什么?!”
唐莲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们要来雪月城?
难道……他们的目标也是……”
“恐怕不止。”
司空长风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这封密报里还提到,天启城那位皇帝,已经正式下旨,要为白王萧崇、赤王萧羽……
还有那位失踪已久的永安王萧楚河,三位王爷,择选正妃。”
他顿了顿,看向唐莲,眼中寒意森然:
“而他圈定的目标人选……正是千落。”
“千落师妹?!”
唐莲失声惊呼,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皇帝要为三位王爷选妃,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雪月城三城主的独女头上?
这已不仅仅是江湖纷争,更是要将雪月城彻底拖入皇权争斗的旋涡中心!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司空长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唐莲,大理段氏那两兄弟,按行程,何时能抵达雪月城?”
唐莲努力从震惊中回神,连忙答道:“回三师尊,段家兄弟一行,最迟明日午时,应能入城。”
“明日……”
司空长风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传令下去,明日段氏兄弟入城,好生安置。
后日——”
他斩钉截铁地宣布:
“如期举办百花节!”
“三师尊!”
唐莲急了,此刻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哪里是举办百花盛会的时候?“眼下局势危急,这百花节是否……”
“不仅要办,还要办得热闹,办得风光!”
司空长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百花节后,我便要当众宣布,将千落许配给段氏一族,正式定下婚约!”
唐莲一怔,旋即恍然,但眼中忧虑未减:“三师尊是想用婚约……来挡住天启城的旨意?
可陛下他若执意……”
司空长风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渐渐亮起的晨光,以及那光芒背后,仿佛巍然矗立、俯瞰众生的天启皇城方向。
他的背影挺直如枪,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冷冽:
“咱们这一位皇帝陛下,固然是九五之尊,言出法随。”
“但他总归……还是要脸面的。”
“天下人都看着呢。
他总不能……强迫他几位尊贵的王爷殿下,去强夺一个已有婚约在身、即将出嫁的……他人之妻吧?”
】
“这枪仙也不行啊!”
“现在才发现暗探的消息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