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韩峰面色一怔，脸上表情凝固。
张着嘴，半天都没有说话。
王游的话，如同晨钟暮鼓，一瞬间，似乎敲击在他的灵魂之上。
这个道理，他不明白吗？
这就像是，明明心中已有答案，但总会有人选择自欺欺人。
因为，真相往往是不讲道理，血淋淋的。
许久的沉默过后，韩峰原本因癫狂之笑而狰狞扭曲的脸，渐渐恢复，最后化作浓浓的无奈，以及释然。
如梦初醒，紧接着变得清明。
“是啊！”
“他们站在光里……”
“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
“一切，只是因为我，挡了他们的道，成为他们同仇敌忾，宣泄愤怒不满的借口。”
强者挥刀向弱者，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坤道院由盛转衰，就如树倒猢狲散。
那些人不会去考虑如何重振坤道院荣光，只想着如何在坤道院败亡前，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这就是人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或许，元老会早已察觉到韩峰的志向，但他们需要一只狗管理坤道院，而非中兴之主。
毁掉韩峰，或许将来还有千千万万个韩峰站出来。
与其将不确定性留给未来，不如以韩峰去算计整个坤道院。
而且，元老会只凭借一张圣人令，毫无成本，便让韩峰与坤道院上下离心。
哪怕韩峰最后选择辞去院长之位，坤道院也将无希望可言。
“生于末法时代，是我的幸运，也是我之不幸。”
积压已久的情绪，得以宣泄，韩峰像是得到溺水者的救赎，“有无限可能，却又无可能。”
“从那以后，我借助元老会的名头，在坤道院内，强取豪夺，占尽所有资源。”
“引得坤道院上下，怨声载道。”
“随着我处理一批与外人暗中勾结，为己敛财的蛀虫后，我与他们的矛盾，彻底无法调节。”
“但我根本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既然他们不在意坤道院的未来，那么我对他们，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大不了，我同他们一起，堕入深渊。”
“这也算践行他们加入学院时，立下与坤道院共存亡的誓言。”
“我暗中发掘学院中有天赋，有志向的年轻弟子，用那些资源，助他们修行。”
“他们，是坤道院的未来。”
说到这里，韩峰嘴角微微上扬，原本灰暗无神的眼中，泛起微微亮光。
只不过，看着如今坤道院，王游心中清楚，结果显然不如意。
但或许，那段日子，也是韩峰最难忘的时光。
每天，都在为坤道院的未来，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着。
“后来，我意外得知，只要锁妖塔存在，元老会不可能选择彻底覆灭坤道院。”
“当时，我并不知道其关键在于贾圣，只认为是锁妖塔下，所镇压的八百里黄泉。”
“不过，既然知道元老会的底线，我便再无顾虑。”
“之后的百年里，我突破至中位，同时也将学院中，所有的蛀虫彻底覆灭。”
“出关后，我得知在此期间，元老会居然废除了上古流传的御灵术，推行三御灵。”
“控尸术，意外成为三御灵之一。”
“因此元老会派了数位强者，入驻坤道院。”
“明面上是推广控尸术，实际上其实就是暗中监视坤道院。”
“原本，我打算默默蛰伏，暗中培植人才，希望他们能在未来，帮我完成重振坤道院荣光的心愿。”
“但元老会此举，彻底让我的谋划破灭。”
“怨天无眼，恨地不公。”
“只是我很清楚，以我的资格，还不配用八百里黄泉作为筹码，去与元老会谈判，换得坤道院未来。”
“而且，八百里黄泉，是九州的亡者阴司，一旦出事，坤州大地将被死气弥漫，生灵涂炭。”
顿了顿，韩峰苦笑道，“或许，元老会当初选择我，便早就将这些考虑进去了。”
“浑浑噩噩的数百年，直到寿元将近。”
“原本想着，就这么算了。”
“可生命的最后几年，我此前暗中培养的年轻弟子，接二连三失踪，我知道，这必是元老会所为。”
“他们毁了坤道院，又毁了我。”
“现在，还要毁了坤道院的未来，毁了我的希望。”
“不甘，怨恨，愤怒，诸多情绪的驱使下，我选择破釜沉舟，修得转世身……”
说到这里，韩峰长叹一口气，随即看向王游，“我的一生，是不是挺可笑的？”
“不。”
王游不假思索，摇了摇头，“君子生于微末，非君子之过。”
“老师，你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之事。”
“谋划不成，皆是天命。”
听完韩峰的故事，王游十分佩服。
从始至终，韩峰都只希望坤道院强盛，坤州富庶，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安居乐业。
正如韩峰所言，生在那个时代，是他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人力有时穷。
听着王游的劝慰，韩峰缓缓笑了起来。
这笑容，再不似之前那般情绪，反而是如释重负，“其实，我挺佩服贾圣的。”
“他给九州所带来的，不仅是新格局，还有文化等诸多方面。”
“元老会享受贾圣所带来的一切，又极力抹除他的功绩，这完全是鸠占鹊巢。”
王游承认，通过韩峰的言谈举止，便有太多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这种改变，自然是贾文和所带来的。
只可惜，贾文和与第三界，无论是在思想层面，还是对世界意志，本身就有太多的不可调节。
进步与陈旧？
没有任何人能规定，哪一种意识形态是进步的，哪一种是落后的。
一切，只有适合。
正如当年，王游代表真龙王朝，覆灭其他国度，将九州合一。
或许，这种大一统，在贾文和看来，更能方便人族的发展。
但在强者为尊的世界中，这种“便捷”，反而更能让那些强者，野心快速膨胀。
就如坤道院与昊天。
野心在欲望的田野中疯狂生长。
直到被其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