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地穴中所有注视着他的人。火把的光将他挺直的侧影勾勒在岩壁上,沉静如渊,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出鞘的锋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此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决断:
“我们行动的目的,不为逞一时血勇,不图虚妄的功绩。但我们也绝不会,坐视无辜生灵被屠戮献祭,坐视那等可能遗祸无穷的邪恶仪式顺利完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要将这份决心刻进每个人的眼底:
“在绝对确保我们自身安全,尤其是沐泽和铭磊安危无虞的前提下,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对敌人的仪式进行有限的、精准的、足以制造变数的干涉。若事不可为,机会渺茫,或风险远超承受” 他略作停顿,那停顿里充满了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考量,但下一句话,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那么,保全自身,立即撤离。活着离开这里,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敌人的图谋带出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介入,同样是我们的责任,甚至可能是更负责任的选择。活着,才有未来,才有希望。”
这不是热血激昂的战前宣言,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利弊权衡与基于现实条件的残酷抉择。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这番话背后所承载的、比简单冲动更为沉重的分量。这或许是他们此刻唯一能走的、在道义、责任与生存之间,踩出的那条狭窄如刃、却必须走下去的钢索。
“是!” 众人压低声音,齐声应道。声音虽轻,却在地穴有限的空气中凝聚成一股无声的、坚韧的力量。
地穴之外,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危险与未知深深掩埋。而一场在至暗阴影中悄然酝酿的、微小却可能影响整个局势走向的博弈与准备,已经在这方寸之地,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沈婉悠推开家门时,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冬日的夜幕降临得迅疾而彻底,将白日的阴霾与湿冷严密地包裹在璀璨却疏离的城市霓虹之下。她脱下沾着外面寒气、肩头被细密雨雪濡湿出深色痕迹的羊毛大衣,挂好,换上柔软温暖的棉绒居家服,冰凉的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一直紧绷到近乎僵硬的肩颈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微小的一线。
客厅里暖意融融,灯光是周薇特意调成的、令人放松的暖黄色。念念正坐在客厅中央厚实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色彩鲜艳明快、画着各种小动物和植物的硬壳绘本。小丫头肉乎乎的手指正点着画面上一个抱着松果的松鼠,小嘴咿咿呀呀地,试图模仿着周薇白天教她的发音,奶声奶气地念着不成调的句子:“松、鼠果果” 周薇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一条已近尾声的浅灰色羊绒围巾,棒针穿梭,发出细微而有规律的嚓嚓声,听到开门声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锅里热着汤,一直用小火煨着,我给你盛一碗去。今天还顺利吗?” 她的目光在沈婉悠脸上迅速掠过,捕捉到了那层得体妆容下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松缓的痕迹。
“嗯,该沟通的,都沟通了。该提交的材料,也都提交了。” 沈婉悠含糊地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高强度专注后的淡淡虚脱感。她走到念念身边蹲下,伸手揉了揉女儿细软蓬松的头发,触手温暖,“念念,今天在家有没有听姨妈的话?”
“妈妈!” 念念的注意力立刻从绘本上转移,看到沈婉悠,湛蓝色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丢开绘本,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整个小身子扑进沈婉悠怀里,带着奶香和儿童沐浴露清甜气息的温暖,瞬间包裹了沈婉悠被外面寒气浸透的感官。小脑袋依赖地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想妈妈”
“乖,妈妈身上凉,别冰着念念。” 沈婉悠心里那片因白天漫长而煎熬的会议而笼罩的、沉甸甸的阴霾,被女儿这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温暖驱散了些许,她收紧手臂,轻轻回抱了一下,才将念念稍稍拉开。
周薇已从厨房端出一个白瓷汤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山药与排骨久炖后特有的、醇厚而温暖的香气。“先过来喝口热汤,暖暖胃,也定定神。眠眠在她屋里写作业,刚才出来倒水,说等你回来有事要跟你说。”
沈婉悠心里微微一动,抱着念念走到餐桌边坐下。汤是周薇的拿手好戏之一,山药炖得粉糯,排骨酥烂,汤色奶白,上面零星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她拿起白瓷勺,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仿佛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道,一点点化开她四肢百骸里积攒的僵硬与寒意。
“镇上和村里那边态度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们?” 周薇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拿起织了一半的围巾,棒针再次规律地动起来,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关切。
“流程上,公事公办,挑不出什么错处。就是态度上客气,但也保留了很大的距离和余地。” 沈婉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汤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那封匿名信的影响,看来比我们预想的要麻烦。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我们的解释,更需要更‘权威’、更‘中立’的声音来背书,或者说,来帮他们承担可能的风险。光靠我们自说自话,力量还是单薄了。”
“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干等着。” 周薇手上的动作没停,毛线在指尖流畅地穿梭。
“陈姐在联系投资方‘栖旅’那边,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推动一次有分量的专家实地考察。如果能有几位在古村落保护、建筑设计领域真正有公信力的专家学者,愿意到云岭实地看看,并且认可我们的方案,或许能扭转一些局面。” 沈婉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脸上倦色更浓,“只是,这需要时间协调,也需要对方愿意配合,并且,专家们的意见,也未必就一定对我们有利。但这可能是眼下看起来,最有可能破局的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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