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清辰的神色已然凝重到了极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因长期接触药物而略显干燥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谨慎地虚悬在一张描绘着复杂扭曲能量回路的兽皮草稿上方,指尖距离纸面尚有寸许,仿佛在隔空感受着那线条中蕴含的恶意。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医者剖析致命病灶时的冰冷透彻,以及一份源自对古老禁忌知识的敬畏而产生的沉重:
“若仅以骨塔血池的能量性质与符文结构作为基础模型来推演如此庞大体量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生灵血气与魂力,在特定邪阵的引导与压缩下,本身便足以形成一种极其可怕的‘污染源’或‘召唤媒介’。再与阴煞血晶这种需漫长岁月与海量怨念才能凝结的至阴至邪之物结合,其‘质’会变得异常污秽且具有强烈的侵蚀性与粘附性。炎爪族的地火之力,通常狂躁暴烈,充满毁灭性,但若以邪法引导、与阴邪血气强制融合,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畸变,产生某种兼具炽热与阴毒的全新邪能。而玄冰阁的冰寒之力介入,或许并非为了‘冻结’,而是为了在仪式关键时刻,对这团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性能量的聚合体,进行某种极致的‘塑形’、‘封镇’或‘定向激发’。
他收回手指,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地穴中每一张凝神倾听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最可能的目的,无外乎两种。其一,以这般骇人听闻的牺牲为‘薪柴’与‘钥匙’,强行唤醒某个沉睡在这片山脉地底深处、被时光或古老封印所禁锢的、充满无尽饥渴与恶意的恐怖存在。其二,以此聚合而成的、性质极端而强大的混合邪能,去冲击、撕裂、污染某处关键的、维持着某种平衡的古老封印或地脉节点。无论哪一种成为现实”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清晰无误的警告,“其引发的后果,绝不仅仅局限于这片枯骨林,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十万大山北麓的区域稳定,造成难以估量的生灵涂炭与生态浩劫。”
地穴内的温度仿佛随着东方清辰冷静而恐怖的剖析,又骤降了几分。唤醒上古邪物?撕裂地脉封印?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心生寒意,那是一种面对超越个体力量、关乎地域存亡的宏大灾难时,本能产生的渺小与惊悸。
“所以所以我们更他娘的不能干坐着啊!” 林泊禹猛地抬起头,声音依旧嘶哑,但先前那沸腾的怒火已被一种更深切、更痛苦的焦灼所取代,那焦灼中掺杂着无力感,让他的眼眶隐隐发红,“可是清辰你也说了,沐泽现在就像刚粘好的瓷娃娃,碰都碰不得!星月为了救他,自己都快搭进去了!铭磊还那样我们我们这几个人,现在冲出去,跟那些王八蛋拼命,又能怎么样?除了多添几条命” 他的话再次哽住,这次是因为情绪的痛苦与矛盾。他想救人,想阻止灾难,但他同样无法忽视身边这些伤痕累累、性命相托的同伴。
陈嘉诺的指尖重新开始那规律而轻微的叩击,目光沉静地投向一直沉默立于石榻旁阴影中的赵珺尧。地穴内所有的目光,最终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他是领袖,是主心骨,也是在最黑暗的绝境中,曾带领他们找到方向的人。
赵珺尧站在离石榻几步之遥的地方,身影在跳跃不定的火光映照下,被拉长、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显得异常挺拔,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孤峭的、承载着千钧重量的静默。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些交织着愤怒、痛苦、期盼与迷茫的视线,目光先是沉静地、逐一扫过地穴中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林泊禹那因矛盾而扭曲的痛苦,陈嘉诺眼中冷静下的紧绷,东方清辰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潘燕沉默中透出的担忧,上官星月苍白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姬霆安等待指令的锐利与忠诚——最后,他的视线长久地、沉沉地落在石榻上楚沐泽沉睡的脸上。少年眉宇间那道因痛苦而生的浅痕尚未完全平复,在睡梦中仍微微聚拢。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林泊禹胸膛里那几乎要炸开的义愤与不忍,理解陈嘉诺对局势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剖析背后所指向的严峻未来,更明白东方清辰那番基于知识与经验的判断,所预示的可能是怎样一场席卷性的灾祸。阻止这场邪恶的仪式,挽救那数百条即将被吞噬的无辜生命,遏制可能发生的、波及更广的浩劫,这是“道义”与“责任”向他发出的、不容回避的无声呐喊。
然而,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的,是另一份同样不容推卸、甚至更为直接和具体的“责任”——保护此刻地穴中这些将性命与未来托付于他、彼此伤痕累累却依旧相互倚靠的同伴。尤其是重伤初醒、脆弱如琉璃的楚沐泽,以及身中诡异诅咒、生机悬于一线的任铭磊。带领他们活着离开这片绝地,是他对每一个人的承诺。
这两股同样沉重、同样正当的责任,在此刻,在这幽暗的地穴中,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发生了最尖锐、最无情的碰撞与撕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拉得极其漫长。每一息,都仿佛能听到火把燃烧时油脂轻微的爆裂声,楚沐泽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众人或轻或重、或急或缓的呼吸与心跳。
终于,赵珺尧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所有纷乱心绪与灼热血气的沉静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不能,也绝不可以,在当下这个时间点,直接冲击仪式的核心区域。”
他清晰地、毫无迂回地陈述了这个基于残酷现实评估得出的结论。林泊禹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再次垮塌下去,脸上露出混合着痛苦与“果然如此”的了然,抱住头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然而,赵珺尧的话并未就此结束,那沉静的声音在地穴中继续流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转折:
“但,我们也绝不可能,在这里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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