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节点秘境
枯骨林东北边缘那座废弃的石裔族地穴,如同一枚被漫长时光遗忘的、嵌在十万大山褶皱深处的顽石,静默地沉睡着。洞外,风雪与死亡交织的寂静世界依旧遵循着它残酷的韵律轮转;洞内,时间的流速却被“回春蕴神阵”那恒定柔和的青绿光晕浸染、拉长,变得粘稠、缓慢,仿佛一潭不见波澜的深水。
楚沐泽的苏醒,并非戏剧化的、骤然睁眼的清明。那更像是一场在无尽黑暗与冰冷水底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徒劳挣扎后,意识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斑透入。起初,占据一切感知的是一种钝痛——并非尖锐的切割,而是从骨髓深处、脏腑间隙、每一处经脉末梢弥漫开来的、被无限拉长的磨蚀感。如同生锈的钝刀,在不疾不徐地、一遍遍刮擦着他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经末梢。这疼痛并不试图摧毁什么,只是绵密地存在着,沉重地包裹着他,让他在意识沉浮的深渊边缘徘徊,本能地想要放弃抵抗,彻底沉入那片能终结一切感知的虚无。然而,总有一股更坚韧、更温暖的无形力量,像水底深处顽强生长的水草,轻轻缠绕着他,不肯让他就此沉沦。
渐渐地,在那片混沌的、以疼痛为底色的感知中,其他的感觉开始如同穿透厚重浓雾的、零星光斑,断断续续地透了进来。
额头上时常会有温凉的、湿润的触感。那是潘燕用浸润了温和草药汁液、质地柔软的棉布,极其小心地擦拭他因长时间昏迷、气血不畅而略显粘腻的额头与脸颊。她的动作总是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生怕惊扰到什么易碎之物的柔和。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布料本身的、略微粗糙的纹理划过皮肤,以及那药汁散发出的、熟悉的清苦中混合着一丝薄荷般微凉的气息。这股气息每次出现,似乎都能短暂地穿透疼痛的屏障,为他混沌灼热的头脑带来片刻珍贵的、冰片般的清凉与些许清明。
耳边时常有声音响起。多数时候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只能捕捉到一些断续的、失去意义的音节。但他能本能地辨认出那些声音的“质地”——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般简练清晰的,是主上;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温和力量的,是清辰师兄;偶尔会有语调轻柔、但用词严谨、带着询问或确认意味的简短交流,那是潘燕在与清辰师兄低声商议着药物剂量、施针角度或是伤口处理细节;更远一些的地方,有时会传来刻意压低了、却仍掩不住那份粗粝质感的嗓音,属于林泊禹,他似乎总是在和什么人商讨着什么,内容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透出的、强行按捺下去的焦躁与不时流露出的急切,楚沐泽即使意识模糊,也能隐约感受到。
身体的感受也在缓慢地、一片片地拼凑回来。胸口被紧密而妥帖地包裹着,呼吸时能感到一种带有支撑感的紧绷,但并不窒息,那应该是固定肋骨的绑带和某种持续运转的温和灵力护持。左手手腕上,时常会搭上几根带着凉意的手指,指腹平稳下按,停留片刻,移开,又换一处。那是清辰师兄在诊脉。每一次指尖落下,都仿佛有细小的、温煦的暖流,顺着那接触点悄然渗入,缓慢而执着地冲刷着他体内那些淤塞、滞涩、近乎干涸的经脉路径。偶尔,也会有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如冬日山泉、纯净中带着一丝寒意的气息探入,那是嘉诺师兄的冰魄之力。这股力量并非治疗的主力,却异常精准地游走在他经脉的某些关键节点,温和地镇压着那些仍在阴暗角落试图反扑的残余阴邪气息,同时以一种极其精细的方式,辅助梳理着因气血极度虚弱而容易产生的、细微的能量紊流。
还有味道。浓得几乎成为背景、无处不在的药味是绝对的主旋律。但若静心分辨,其间自有层次:药炉上长久熬煮的“涤尘洗髓汤”带着深沉的、浸润了时间的苦;敷在伤口与关节处的药膏则透出清冽微辛的草木本香;空气中似乎还持续不断地焚烧着某种混合了艾草与宁神药材的草束,散发出一缕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独特苦香,用以驱散地穴的阴湿,也安抚着众人紧绷的神经。这些气味混杂、交织,构成了楚沐泽此刻感知世界里最具体、最真实的背景。它们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却莫名地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确定感——这意味着他在被照料,在被治疗,在“活着”,在一个被众人努力维系着的、暂时安全的空间里。
不知又这般在昏沉与零星感知间浮沉了多久,混沌的意识之海里,开始出现一些更为清晰的碎片。
一次清辰师兄施针过后,他似乎极其艰难地、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视线是彻底模糊的,只有大片朦胧的、流动着的青绿色光晕,以及光晕中一个微微晃动、俯身靠近的人影轮廓——依稀是清辰师兄清瘦的侧影。仅仅是维持这瞬息的开阖,便像是搬动了千钧巨石,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丝气力,眼皮立刻不受控制地、沉沉合拢,将他重新拉回黑暗。但就在那瞬间,他捕捉到了“光”,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属于活人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温暖吐息。
还有一次,似乎是深夜里,地穴中格外安静,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清晰。他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近石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地无声。那人在榻边停留了很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一只宽厚、粗糙、掌心与指腹覆盖着厚厚硬茧、却异常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地、带着些微试探地,落在了他冰凉的额头上。那手掌没有立刻移开,就那样贴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缓缓熨贴着他,仿佛在沉默地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一种无言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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