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同有形有质的浓雾,再次在地穴中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只有角落里的小药炉,炉中的“涤尘洗髓汤”终于彻底煮沸,粘稠的深褐色药液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药香,混合着“青木源心”散发的清新草木气息,在这地穴中交织成一种复杂的、充满了生命挣扎与顽强求生意念的味道。
“那就一个月。”
赵珺尧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他站起身,脚步稳定地走到石榻旁,低头凝视着楚沐泽依旧昏迷、却仿佛卸下了一丝痛苦重负的年轻面容。他的脸色在阵法光晕下依旧显得苍白,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却沉静得如同深秋时节波澜不兴的寒潭,水面不起微澜,却清晰地倒映出地穴中摇曳的火光,也倒映出每个人眼中深藏的忧虑与决意。
“沐泽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敲在每个人心坎上,“此地虽有风险,但足够隐蔽。泥鳍提供的地形图显示,这一带并非鳞爪族常规活动区域,他们短时间内大规模搜山的可能性不大。清辰,你把接下来一个月治疗所需的一切,列个详细的单子——药材、灵石、布阵的特殊材料、乃至任何可能用到的东西。霆安,你和泊禹配合,在绝对确保自身安全和不暴露地穴的前提下,在附近有限范围内搜寻,以清单上的药材和日常必需的食物、清水为主。嘉诺,你与我一同,将地穴现有的防御与隐匿阵法再仔细检查、加固一遍,查漏补缺。潘燕,你全力协助清辰照料两位伤者,丹药的制备与供应是生命线,不能有丝毫间断。星月——”
他的目光转向盘坐调息的上官星月,语气自然而然地缓和了几分,带着清晰的关切:“你的心神与真元消耗是所有人中最大的,但沐泽和铭磊的生机温养,此刻也最离不开‘青木源心’的维系。你要掌握好其中的平衡,该凝神时凝神,该休息时也必须强迫自己休息恢复,绝不能硬撑。你若倒了,他们二人便真的危险了。”
上官星月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因过度消耗而略显暗淡的翠绿色眸子,在阵法光晕的映照下,重新泛起坚定而清澈的微光。她迎着赵珺尧的目光,轻轻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主上放心,星月明白轻重,心中有数。
“主上,”陈嘉诺眉宇间那缕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他思忖着开口,“鳞爪族那边,还有玄冰阁祭坛被毁,祭品被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大规模的搜捕恐怕”
“他们现在,未必有精力进行大规模、长时间的搜山。”赵珺尧转向他,冷静地分析,思路清晰,“祭坛核心被破,池下那未知的存在必然反噬,他们首当其冲,需要时间平复或压制。玄冰阁那边也需要交代,如此重大的纰漏,内部追责与混乱不可避免。大规模、长时间调动人手搜山,动静太大,反而更容易暴露他们在此地秘密进行的勾当。只要我们隐匿得当,不主动露出破绽,风险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地穴中一张张或疲惫、或坚定、或犹带忧色的面庞,声音沉稳,仿佛带着定人心神的力量:“况且,这一个月,我们并非只能被动等待,无所作为。泥鳍透露的情报,骨窟中看到的诡异阵法与仪式,鳞爪族与玄冰阁看似不可能却真实存在的勾结这些谜团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我们需要时间,来梳理这些线索,推演他们的目的,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关键的‘破局点’。沐泽养伤的这一个月,同样是我们厘清思路、积蓄力量、寻找对策的时间。”
他的语气平静而务实,没有慷慨激昂的鼓舞,只是将现状、困难与可能的机会条分缕析地陈述出来。然而正是这份建立在冷静判断基础上的从容,如同定海神针,让众人心头那被“一个月”期限搅起的惊涛,渐渐平息下来,落回实处。
东方清辰第一个颔首,眼中流露出赞同与松了口气的神色:“主上所言极是。沐泽的伤势,确实急不得,欲速则不达。此地虽简陋,但只要布下‘小周天幻形阵’遮蔽气息,再辅以‘敛息符’和霆安的机关警戒,小心应对,支撑一个月应当可行。药材方面,我随身携带的和潘燕备用的,加上泊禹、霆安在附近山林中能寻到的替代品,支撑前期治疗应无大碍,后续若有紧缺,再另想办法。”
“他娘的,就这么定了!”林泊禹猛地用大手抹了把脸,从石墩上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混不吝的光彩,只是那光彩深处,是对同伴性命的无比看重,“正好老子胳膊上这口子也得好好养养,不然抡剑都不痛快。霆安,找东西的活儿算老子一个,这附近几个山头老子以前踩过点,知道几处隐蔽的、鸟不拉屎但可能长好药的地儿。”
姬霆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指间那三枚铜扣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发出细微的嗡鸣:“地穴入口的天然结构我勘察过了,有三处拐角非常适合布置非杀伤性的触发式预警和阻滞机关。现有的伪装也需要改良,太过刻意反而容易引人注意,要更‘自然’些。”
陈嘉诺已然在心中快速计算起加固现有阵法所需的灵石数量与最佳的阵眼布置方位。潘燕则已低下头,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清点药匣与随身包裹中的药材储备,将急需使用的和可以后续采集替代的分开摆放,心中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炼丹日程。上官星月重新阖上双眼,调整着呼吸与真元运转,让“青木源心”的输出变得更加平稳、均匀,如同无声润物的春夜喜雨,悄然滋养着两个隔间内挣扎求生的生命。
看着众人因明确了目标而重新变得专注、各司其职地开始忙碌,赵珺尧心头那根自从楚沐泽失踪便一直紧绷欲裂的弦,终于得以稍微松弛一丝。他未再言语,转身缓步走向地穴入口附近,透过石隙间天然的缝隙,向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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